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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第 338 章

林建军将象征围城军各营的小旗帜往前挪动,边为裴静文解惑。

“不仅不能抽调围城军回援,还需向前推进缩小围城圈,把岐军主力钉死在城中,以防岐军主力趁机突围,同苏勉所率精骑汇合,形成内外夹击我军的局面。”

“从此处东至岐山、泾河一带,苏勉必定设下重伏,贸然调军回援正中他下怀。何况潼关城已是我囊中之物,无需较多兵力把守,余路平带兵赶来,正好为我补充兵马。”

裴静文似懂非懂,要她守城,她还勉强可行,指挥数万人的大战,把兵力分别部署在哪个位置,那就只能说术业有专攻了。

“可是……”她还是心存疑虑,一个是身经百战的岐军主帅,一个是第一次领六千兵马的青年小将,“长夜安能打赢苏勉吗?”

林建军说道:“她与护粮军、运粮军配合,保证粮道畅通就好,把苏勉拖死在岐山一带,叫他进不得也退不得。”

苏勉欲断粮草乱他军心,与岐军主力形成夹击之势,以期速战速决扭转局势,把他们赶回潼关以东。

碍于主力还要牵制住他,苏勉只能选择在岐山隘口设伏,或者埋伏泾水河口附近。

他完全可以另辟粮道。

征调蒲津渡、风陵渡所有船只,在泾水河口以东改换水运,走渭河溯流而上,亦或全程水路,直通营寨附近,纵然他的精骑发现也无济于事。

或从邠宁以北迂回,即便苏勉发现意欲截断,也要顾及麾下轻甲骑兵,能不能和余路平所率重甲步兵硬碰硬。

他敢分兵那就更好了,如此可缓岐山隘口伏兵压力,从而打通原粮道。

总之他只需以静制动,稳坐军寨打消耗战。

林建军目光紧盯着沙盘某处,说话时力度松散了些:“主动出击,算他有魄力,不负一方霸主之名。”

裴静文追寻他视线望过去,好像是荆南节度使辖区,其西境三州与山南西道接壤,其中夔州那座夔门,更是进入山南两川的东大门。

凤翔、大散关粮草补给皆赖山南输送,她好像猜出他的盘算,取了木棍在江陵府上方画圈。

她自信开口:“和他结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林建军回得干脆:“猜对一半。”

裴静文惊讶道:“只猜中一半?那另一半呢?”

林建军收回视线,眉眼带笑打量纳罕蹙眉的女郎,轻敲她额头道:“大晚上不睡觉,爬起来作甚?快回去睡觉,等会儿我要去巡营,没空哄你睡。”

裴静文双手叉腰道:“我想睡就睡,要你哄睡?这会儿我还偏不睡。”

“正好陪我巡营。”林建军一把拢过搭架子上的衣物,迎空抖落两下就要帮她穿,转头却见人已躺行军床上,双目紧闭故意发出呼噜声。

她从不打呼噜,学也学不像,倒像小猪哼哼叫。

他笑了声,立书案前提笔疾书,以梁王印和鸡毛封住封口,拿着信函出了中军大帐。

“三百里加急发往江陵府。”

“喏。”

脚步声远去,裴静文悄悄睁眼,长舒一口气,巡营枯燥乏味不说,巡视完各个营地起码得到天亮。

她现在最熬不得夜,睡眠不足就头痛得想拔刀乱砍乱杀,定是当初守潞州时,几夜不眠不休留下的后遗症。

天杀的苏勉,克她!

银白月光穿透茂密枝叶,稀稀疏疏洒落下来,斑驳光影恰好落在男人深邃眼眸,柔和眼神中的肃杀之气。

苏勉抚着腰侧雁翎断刀,踱步走到崖边俯瞰狭窄谷地。

亲军指挥使来到他身边,想起幕僚那句“不胜则亡也”,面上不由浮现背水一战的迷茫。

他出身苏氏旁支,因生辰八字与主支嫡长子相合,打小便跟在他身边。

他见证他从矜贵小公子,长成流连美色的风流才子,见证他入仕后褪去浪荡浮华,将满腹经纶献与朝廷,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如今也要见证他跌落谷底吗?

“闲奴,你当初为何执意攻打潞州?”他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苏勉迟迟不言,他猜出藏在不愿回答下的真相,苦涩地笑出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原来世上真有足以倾国的红颜。”

苏勉语气平静道:“来日岐国覆灭,万般罪责皆赖我曾经数次决断之失,不屑令一女子背负倾国之名。”

世上的国与城池皆被男人所控,怯懦的男人恐惧承担失败的骂名,将所有罪责都推给国与城池里最光艳夺目的花朵,这才有了美人倾国倾城。

真正倾国倾城的……是王。

苏勉整理好情绪道:“明日你率两千精骑昼伏夜行,避开梁军斥候,埋伏于泾河与渭河交汇往东三十里处,切勿打草惊蛇,静待潼关援军经过,再焚毁其后的粮车。”

他能想到在岐山隘口设伏,林建军未必想不到,定会另辟蹊径以保粮草安全,渭河行船西行便是其中一条。

可惜溯流而上速度慢,一半陆路一半水路正合适,只要抢在装船前烧毁粮车,便断了他这条粮道。

“末将领命。”涉及正事,亲军指挥使登时来了精神,与先前那个意志消沉的将军判若两人。

苏勉唤来另一心腹大将:“明日你率两千精骑伏于泾河谷,以防梁军从邠宁以北迂回运粮,不必正面对上梁军,只焚其后的粮车。”

此番为追求速度身披轻甲,与重步兵正面对决易被击溃,何况他们的目的是断粮。

根据以往经验估算,粮草至多够凤翔城外梁军人吃马嚼十几二十天,省着点吃满打满算三十天。

只要他们撑过去,梁军断了粮,眼前危机迎刃而解。

接到驰援粮道调令,余路平立即吩咐偏将整队,趁这会儿功夫,她整个人恨不得钻进关中舆图,脑海中终是有了初步计划。

她当即唤来另一偏将,命他征调渡口所有船只,又派亲兵领数百人先至泾渭交汇,征调附近所有民船木筏。

或快或慢,总有一批粮能运到凤翔城外。

浩浩荡荡军队自潼关出发,与三百里加急的密函擦肩而过。

密函如期抵达江陵府,荆南节度使瞧着上面的梁王印,暗自猜测林建军所为何事,一面取出密信默看。

“岂有此理!”他揉皱信纸,握拳怒锤桌案,“他竟如此猖狂,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

幕僚连忙堆着笑哄他松手,夺过信纸快速扫到尾,居高临下命令之言钻进眼底,不由抬臂虚拭汗水。

荆南节度使气急败坏道:“他怎么敢命令我攻打山南西道,他算什么东西?”

中原之主,河东之主。

幕僚在心底默默接话,但面对盛怒的自家节帅,他不敢说得这么直白。

酝酿半天说辞,他以近来东川战局为切入点,言明王钺隐隐压过苏序。

荆南节度使哼了声:“如此便该进夔门支援苏序,以报林建军轻视我之仇。”

幕僚语重心长道:“苏勉经此一役必定元气大伤,不论胜败皆不敢出轻易踏出潼关,必会不留余力南扩,紧紧抓住山南西道和东西两川,届时我们处境可就大不妙了。”

荆南节度使眉头一皱,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幕僚抚须道:“若此役梁王败,于他而言不过是退回中原休整,至多明年便可卷土重来。节帅数次与山南东道节度使争夺郢州结下不小仇怨,难保梁王不与他合攻荆南,以报节帅出兵支援苏序之仇。”

荆南节度使两手一摊道:“索性我谁都不帮。”

幕僚凑到他耳边,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荆南节度使瞳孔蓦地紧缩,面上竟露出几分惊惶。

“先生的意思是……”

“梁王既已三百里加急发来密函,我们不出兵攻岐便是得罪。”幕僚整理衣袖长揖到地,“从龙之功与附逆之罪,全在节帅一念之间。”

“容我仔细想想……”荆南节度使烦躁地连声轻啧。

幕僚又添把火道:“节帅莫忘了,梁王之兄林尔玉曾任凤翔节度使。”

林尔玉旧部遭到打压,有些早早离开投奔林建军,也有些碍于故土难离苦苦坚守,且他在任时凤翔政通人和,许多百姓都受过他恩惠,那批人可还没有死绝。

眼瞧荆南节度使神色松动,幕僚怕过犹不及拱手告退,颇为意气风发行走长廊下。

前前任荆南节度使驱逐钟离桓,他顺手帮他隐姓埋名,没想到一段小小善缘竟有这般大造化,可见他江陵楚氏合该有一场富贵荣华。

天延五年五月中旬,荆南节度使奉梁王之令,亲率大军西进夔门,与剑南节度使王钺联手伐岐。

林建军着人散布剑南军与荆南军联手攻克山南诸州,直逼兴元府,恐慌在凤翔百姓与底层兵卒中蔓延开,暂被守城大将及苏瑾镇压。

林望舒借机喊出“承兄之志,皆为同袍”的口号,与大散关岐军里应外合,苏沁在亲兵护送下逃往岐山隘口。

七月流火,梁军依旧没断粮,大散关沦陷的消息随之传来,朔方军将领率麾下朔方精骑绝然出走,返回家乡灵州。

苏沁脸色阴沉怒骂:“狗脚厮杀汉子,尽是脓包软蛋!”

他话锋一转,说道:“阿兄,我去鄜州求援。”

苏勉说道:“柳徵不会来。”

苏沁急得来回踱步,忽然间灵光一闪,蹲至苏勉身前,压低声音道:“梁军尚未封锁泾原,我们可率数千精骑退守泾州,再向张闻台求援。”

“潼关退守凤翔,凤翔退守泾州,泾州退守原州,原州退守河西。”苏勉不动声色抬眸,“阿沁,成王败寇,有死而已。”

“回凤翔罢,与他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