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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第 333 章

河东军主力几乎都在中原,潞州城内守军至多三四千人,纵使连日出城偷袭凤翔军,也难阻止工事挖掘。

潞州彻底沦为海上孤岛,数万凤翔军化作滔天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拍岸。

值得庆幸的是潞州乃军事重地,城中守军皆是百战精兵,粮草也够全城军民吃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后粮草耗尽……但愿那时林建军攻克汴州,能腾出手收拾苏勉,又或者林望舒大胜柳徵和苏沁,拿下关中诸州威胁凤翔府,迫使苏勉不得不撤兵回援。

想到苏勉那杀千刀的冤孽,裴静文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竟然派人隔空喊话,一会儿喊要河东军还他王妃,一会儿说谁开城并献上梁王后,他奏请天子恩赏高官爵禄。

简直其心可诛!

“阿姐理他们胡说八道作甚?”裴策忙给裴静文顺气,“苏勉怕拖到大王回援,故意命人喊那些话激阿姐应战,顺便挑拨离间。”

潞州城池高深易守难攻,蚁附攻城不仅损失大,还容易引起兵卒哗变,不到万不得已苏勉不会选此法。

他想尽早拿下潞州,只有用各种办法瓦解他们内部,诱他们出城野战,再凭借兵力优势行围剿之事,耗尽城内守城精兵,届时城池便可不攻自破。

只要他们据守不出,苏勉短时间内拿他们没有办法。

裴静文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还是颇为恼恨地握拳砸桌,低声咒骂苏勉卑鄙无耻,护臂擦撞石砚发出清脆响声。

“打仗嘛,就是堆阴谋阳谋。”丧尽天良的非万不得已不用,毕竟还要顾及之后的民心,至于其他能利用的,一军主帅用起来毫不手软。

裴静文调整呼吸舒缓心情,接过裴策递来的罩袍穿好,恢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如往常一样登上城墙,巡视慰问守城前沿的兵卒。

正月廿几的风仍是呼呼喝喝,兵卒脸上都蒙着厚棉布,只露出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墙头猎猎作响的旗帜,陪伴他们度过煎熬的冰寒。

“姜汤怎么没了?”裴静文看向见底的木桶,“说过好几次姜汤不能断,可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负责西门后勤的小吏忙道:“柴火房那边送来柴火晚了些,所以没能及时续上姜汤,不过这锅就快熬好了。”

昭义节度使统管后勤,小心翼翼觑了眼裴静文的脸色,厉声呵斥道:“既知柴火将用尽,便该提前申领。”

小吏苦着脸解释道:“前日便递了文书上去,柴火房的人说前几天暴雪,各处都缺柴用,一时找不到人手送柴。”

裴静文略微思索道:“令城中非军户每户出个青壮男子去后勤营报到,务必保证军需供应不间断。”

昭义节度使拱手道:“遵令。”

裴静文补充了句:“要管饭。”

从西城墙拐过去便是郭守节镇守的南城墙,也是凤翔军主攻的城门。

郭守节正用杨天爱赶制出来的望远镜观察城外凤翔军,膀大腰圆的壮汉正依次列阵。

“得,又要嚷嚷了。”他边小声嘀咕边放下望远镜,扭头瞅见裴静文一行人靠近,迎上去抱拳行礼,“拜见王后。”

裴静文问:“你自言自语什么呢?”

话音刚落,城外响起震耳欲聋的喊声,像大浪一轮接一轮扑来,裴策默默给燧发枪填充弹药。

大意是若坚守不降触怒岐王,来日城破之后,梁王后尚可为岐王妃,享尽荣华富贵,城中军民及其家人却要承受岐王之怒,劝他们为了父母妻子,趁早开城献降。

裴静文挤出声冷哼,夺过裴策递来的枪瞄准力士,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后,铅弹钉入力士身前五十步外泥地。

裴静文扬声道:“把炮推过来,给我轰死他们!”

郭守节打了个手势,火炮营的赶忙推来门火炮,对准力士所在位置。

还没点燃引信,力士们像下饺子似的跳进壕沟,从壕沟绕到高墙后。

郭守节干巴巴问:“还轰吗?”

裴静文摆手示意算了,边大笑边走远,郭守节目送她渐行渐远背影,疑心她怕是被气疯了。

巡视完城中紧要工事天已擦黑。

裴静文呼哧呼哧吃着羊肉面,突然猛地把筷子拍桌上道:“苏勉那该死的狗杂种,凭什么就逮着我一个人挑衅。”

黄承业边添面边说:“前两天喊大王汴州兵败,没人信,还被笑了回去。也问候过弟兄们祖宗十八代,大家听完当乐呵事,嘻嘻哈哈骂了回去。”

裴静文愤愤不平道:“怎么不帮我也笑回去、骂回去?”

黄承业舀臊子拌面:“笑了的,对面不信,还笑了回来。”

“不信?”

黄承业感慨万千道:“坊间对王侯家事向来如数家珍,还爱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裴静文大笑了两声,黄承业忙抱着碗朝门边躲。

天彻底黑下来,无月无星,伸手不见五指。

一匹快马在荒野上疾驰,身后跟着十数装备精良的追兵,射出一发发锋利箭矢。

肩背中箭没多久,王行弱头昏眼花摇摇欲坠。

料想箭头涂了毒,他当即拔下束发木簪狠刺大腿,痛觉唤醒昏沉意识。

用腰带把右臂绑鞍桥上,他猛地挥鞭连抽马臀数下,红鬃马发出嘶鸣声撒蹄狂奔。

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脑海中翻来覆去飘过一句话:折了裴策三个亲兵才逃出苦役营,他不能被抓回去,绝对不能!

寒风直冲面门,吹得他整个人浑身滚烫,箭头上的毒也再次发作,他眼睛眨了又眨缓缓合眼,侵吞挂天空的半轮红日。

再次睁开眼睛,他睡在温暖帐中,身上穿着干净暖和的棉衣。

余芙蓉得到消息赶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你不好好待在潞州,乱跑什么?不知道静静会担心?”

幸好是她奉命驻扎相州。

“得亏我一直留意潞州周边,不然那天你要是落凤翔军手里,等着苏勉把你大卸八块!”

王行弱艰难地坐起来:“这是哪里?我要去卫州。”

余芙蓉敏锐察觉其中有隐情,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说。”

“呼延敬是我生父。”王行弱行动迟缓下榻,拿过搭床尾的冬衣穿上,“我要去阻止他叛投他人。”

余芙蓉心下大惊,却也知事态紧急没有多问,派人叫来郁射姑。

呼延敬反叛后,林建军的亲兵带着人来她驻地,同时给她带来道密令。

虽叛但降,可恕之,叛而不降,杀无赦。

甫一瞧见王行弱,郁射姑仿佛看见那个敢用巫蛊咒他好兄弟的女郎,当即猜出他身份。

几人商议一番,原想等王行弱身体再好些,就赴卫州劝呼延敬。

王行弱执意即刻动身,郁射姑也担忧家眷安全,假模假样劝了两句,便也由王行弱去。

送走几人,余芙蓉整军开拔,向相卫交界的汤阴县行去。

呼延敬迷途知返,大军自然不会再往前去,他偏要一条道走到黑,别怪她不顾多年同袍之谊。

郁射姑自告奋勇去叫门,被箭雨射得头都抬不起来,他心一横牙一咬离开木盾,箭雨反而停了下来。

呼延敬立在寨墙上怒喊:“狗娘养的杂种,你竟敢叛我!”

郁射姑也喊:“谁叛你了?”

“你没叛,你嫂子和你侄儿,怎么被林建军大老远弄去汴州,还把他们尸骨吊辕门外?”

“你听哪个王八蛋瞎咧咧,他们活得好好的,你弟妹和侄儿、还有你干娘老子亲娘,都好好地在汴州做客。”

两人你来我往骂了小半时辰,郁射姑又苦口婆心劝了好半天,总算说动呼延敬开寨门详谈。

弄清事情原委,呼延敬猛拍大腿后悔不迭:“老子也是听你亲兵传话。”

“我亲兵?”郁射姑不敢置信,叫他把人带上来给他认认。

呼延敬派人去办,不一会儿得到人去楼空的消息,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算了。”郁射姑摆摆手,话锋一转提起另一件要紧事,“你家三郎做王后男宠得大王默许,大王金口玉言他之事与你无干,只要你悬崖勒马,仍是忠定军都知兵马使。”

呼延敬两手一摊:“我不信。”

郁射姑道:“想想嫂子和侄儿们,他们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呼延敬冷笑道:“然后等林建军将来熬过这关,他为刀俎我为鱼肉?老婆可以再找儿子可以再生,何况四郎文武双全,有此子足矣。”

“是吗?”王行弱拎着人头入帐,像丢脏东西丢到呼延敬脚边。

看清人头是何人,呼延敬怒急攻心喷出口血,倒郁射姑怀里戟指王行弱。

“多年未见,父亲别来无恙?”王行弱左手执刀冷冷地睥睨他,“自我流落北狄起便无新弟妹,父亲的宏愿恐怕难以实现。”

“逆子,我要杀了你!”

王行弱面不改色道:“有父亲和诸位庶母,还有弟弟妹妹们给我陪葬,一家人也算整整齐齐。”

郁射姑打圆场道:“三郎这是说得哪里话,”他赶忙对呼延敬说,“来的路上三郎都同我说了,他从未轻薄庶母,是四郎和他生母妒恨三郎为长,故意设计构陷。想想也是,三郎那时才多大,哪里就会做这样罔顾人伦的事?”

“他娘扎草人咒我死也是构陷?”呼延敬指着王行弱直哆嗦,“老子亲眼所见能有假?几十根针往老子心口扎,边扎边笑边嘀咕胡奴去死,就差没给老子扎成刺猬。”

王行弱怒目道:“咒死你没?你死了没?你好生生活着,我阿娘呢?就因为你丢下她跑了,她死了,死在塞外,难产而死!”

呼延敬恶狠狠道:“那是她的报应!我才跟她说待我百年家业都给你,她当天就扎草人咒我,她该死!”

“你更该死!”王行弱提刀上前。

“呼延行广!你要弑父吗?”郁射姑以身为盾挡呼延敬身前。

听见旧名,王行弱脚步顿住。

郁射姑继续道:“想想王后,想想潞州,想想苏勉,卫州不能乱。”

王行弱抑制翻滚叫嚣的杀意,平静扫过气喘吁吁的生父:“父亲想再生怕是不行了,如今也没了四郎这个指望,倘若不想呼延家断子绝孙,余生只能与我相看两厌。”

“而我嘛,钟意王后,她出事,我也不活了。”

呼延敬又呕了口血,脑子比刚才清醒不少,推开身前的郁射姑质问:“老子拿你当手足兄弟,你帮逆子杀我爱子?”

郁射姑默了半晌,歉疚道:“大哥,我就一个娘。”

呼延敬笑得癫狂,看看郁射姑,又瞧瞧王行弱,两眼一黑直挺挺倒下。

呼延敬以卫州守将身份,命令郁射姑和王行弱暂接他位,自己背负荆条朝汴州赶,才出卫州便遇林建军幕僚。

幕僚宣教令,赦呼延敬无罪,不必赶赴汴州,即刻率三千兵马驰援潞州,卫州交由郁射姑坐镇。

探得卫州之叛已平定,苏勉向白陉口增调两千兵马,攻势也比前段时日更猛,骑兵与步兵日夜无休交替袭城,像是想靠车轮战活活累死城内守军。

又一次精疲力竭抵御,一河东小将瘫倒城墙上,目送身披甲胄的裴静文从他身前走过,忍不住小声抱怨:“还是人家命好,做不成王后还能做王妃,不像我们拼死拼活只能与潞州共存亡。”

周围兵卒听了这话立即骚动起来,大有一点就炸的态势,黄承业头一个反应过来,责令属下护送裴静文先行离开。

裴静文原地不动:“我就在这里,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郭守节听到动静带人赶来,挡在裴静文和骚乱兵卒之间。

弄清原委,裴静文示意亲兵让开,沉着脸走向那名被压跪的小将,抽出腰间佩刀扬臂劈砍。

头颅落地,鲜血飞溅。

裴静文抹去模糊视线的血液,环视一众差点闹哗变的兵卒,铿锵有力道:“扰乱军心者,罪不容诛!”

说罢,她摘下头盔,解开束发巾和短簪,被汗水浸湿的青丝自然垂落。

她一手握住长发,一手握刀。

猜到她要做什么,郭守节和黄承业忙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阻止道:“王后万万不可。”

裴静文使力一挥,染血刀刃割断长至腰间的发。

脸上未拭干净的血,紧紧纠缠夜风中狂乱舞动的及颈短发,为被硝烟熏花的脸纂刻神秘纹路,平添不可轻视的肃杀之气。

她立在垛口前,挺拔如松,缓缓松手,长发如滚石轰然坠落。

她扫过众人,目光坚定,掷地有声。

“来日城破,有如此发,坠城殉节,虽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