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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第 331 章

观星台中学生大多束发之年,家里长辈舍不得他们至前线。

也有五六出身贫寒的学子,想借此机会在林建军跟前露脸,称愿随师长前往潞州。

裴静文以前线危险艰苦为由劝说他们留在晋阳,仍有两人坚持同往。

总归去了也是和她待在城中,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潞州至卫州一带虽为交战区,居于潞州城内幕府的裴静文,却是过着和在晋阳城中时别无二致的平静生活。

午前给杨天爱和学生上课,午后带着三人去神机坊帮忙,或是整理堆山码海的公文。

能做主的她直接批复盖印,不能做主的命人送到城外军寨,给林建军减轻不少工作量。

林建军常宿军寨,隔五六日抽空回城看看她,比从前赶回晋阳便宜。

那两个执意跟来的学生,也确实在林建军跟前露了脸,各自得了个文书的职位,叫他们多帮着裴静文分担。

月色朦胧,夜莺婉转。

裴静文趴坚硬胸膛上,指尖勾缠起粗硬的发,声音里透着餍足后的慵懒。

“怎么不给天爱个职位?”

林建军盯着青白床帐道:“有你这么个老师,轮得到我给?”

裴静文轻哼道:“那倒是!”

心爱学生才十二三岁年纪小,职位不职位的没什么要紧。

况且她一直在考虑……不过这也得看杨天爱如何选择,她会尊重她的决定。

“你不知道这些天看公文,看得我脑袋都要大了,怎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事发生。”她抱住宽阔肩背嘟囔,“不是这里洪涝就是那里干旱,还有那些个大族仗势屯地,逼得当地农户起义不算,居然还有敢染指赋税的!”

林建军大笑不止。

裴静文没好气掐他腰:“你还笑?”

林建军握住她手腕道:“不是说我这梁王做得痛快吗?”

裴静文抬头斜睨他道:“我可没说这句话,少污蔑人。”

“敢说不是这样想?”

“就是没有。”

“哼!”

“我也哼,哼哼哼。”

两人拌嘴拌着拌着动起手来,从床头打到床尾难分伯仲,稀里糊涂便又连在了一起,调笑声伴着喘息断断续续。

裴静文醒来时天光大亮,身旁竹席余温早已散尽,散落地上的衣物述说昨夜有个人踏月而来披星而去。

林建军带走所有未批复的公文,裴静文上完课便有些无所事事,索性回书房整理未拆信件。

绘有苍鹰的信封吸引她视线——是乐乐养的那只海东青,力透纸背的“林无伤亲启”更是令她困惑地蹙起眉头。

两人有什么恩怨瞒着她?

她怀着好奇撕开信封,一目十行扫到尾,洋洋洒洒数百字没一句好话,大致弄明白乐乐动怒缘由。

他扯着小皇帝千秋将至的大旗,修书向斛律敖敦要马,不仅要而且还狮子大开口,张嘴便是八千匹良马,此外又另要了三万头牛羊,若不给便要出兵讨伐北狄。

难怪被骂。

裴静文耐着性子等了五六天,等到林建军回城日子却不见他,干脆在亲兵保护下赶往军寨。

中军大帐前尽是大将亲兵,料想里头正在开要紧军事会议,怕贸然进去打扰到他们,她进到旁边小营帐歇脚。

小半个时辰过去,外头响起粗犷豪迈的说笑声,裴静文掀帘而出,与林耀夏并肩而行的江元鸿连忙向她作揖问安。

“小婶婶怎么来了?”林耀夏三步并两步兴奋上前,“兰因和玄豹可好?”

裴静文冲江元鸿微微颔首,拉起林耀夏的手笑说:“都好,就是你才回潞州那月,兰因抱着玄豹哭个不停,总闹着要来潞州找你。”

江元鸿默默别开脸,正好对上郭守节戏谑的眼神,不自在地握拳干咳。

“聊什么呢?”裴静文循声望去,余芙蓉大步近前勾住她肩膀,林光华和他大舅哥张承宗一前一后缓步行来,再后面是秋十一和呼延敬。

这下轮到裴静文不自在,找了个借口躲进中军大帐,与谢元朝擦肩而过。

林建军迎到门边,抱起她放到堆满公文的桌案上,身子挤进两条长腿,下巴抵着薄肩轻轻闭上双眼。

“可是想我了?”

裴静文迟迟没开口,林建军抬起头疑惑地瞅着她。

好半晌,她才从撞见前任小情郎生父的复杂情绪中回神,轻捏近在咫尺的颊肉道:“是呀,想你想得发疯。”

林建军回捏她:“口不对心,”抱她坐至交椅上,“说正经的。”

裴静文想起正事,取出怀中皱巴巴书信递给他,林建军囫囵看完,随手将信纸搁墨汁未干的砚台上。

“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出城?”林建军胳膊懒懒搭她腰侧,“有老七和张光隐威慑北境,你放宽心等着挑马便是。”

裴静文说道:“要我来潞州我也陪着你来了,王行弱那事儿该过去了罢,你怎么还向乐乐要马呢?”

林建军连忙喊冤:“谁找她要马?我分明是向布日古德可汗开的口。”

裴静文气笑了:“有区别吗?”

林建军面不改色道:“臣下难道不该庆贺天子千秋……”触及裴静文面色,他顿了顿,神情逐渐变得认真,“与私情无关,此乃国事。”

裴静文提醒道:“别忘了他们曾收留无处可去的你,奉你为上宾。”

林建军盯着她眼睛道:“收留款待之情我自会铭记,只要布日古德听话,我愿纳其为永不征讨之属国。”

“可你的要求太过分。”布日古德再怎么厉害,北狄也不是中央集权王朝,八千匹良马和三万头牛羊,对布日古德来说堪称大出血。

“十年安稳,区区八千匹良马、三万头牛羊,布日古德给得起。”林建军音色陡然变得冰冷淡漠,“若小气不愿给,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裴静文一时觉得他无错,一时又觉得对不住乐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头地盯着玄色衣裳上的团花。

林建军缓了语气道:“写封信劝劝苏娘子罢,真闹到兵戎相见那步,不是所有人都有做王后的朋友。”

知道她此刻心里乱得很,林建军叫来黄承业,叮嘱他仔细护送她回城。

裴静文踏出军帐,仰头望着黑沉夜色沉默半晌,终是翻身上马。

林建军目送她远去,返回案前提笔写了道教令,命人快马加鞭送至晋阳。

她与她两头下注谁赢皆可,于他而言却是只有一种结果。

看在她的面子上,他愿意遣使臣亲赴布日古德,既是施压也是施恩,但愿不要辜负他的菩萨心肠。

远远瞧见数十甲兵拱卫驿站,靠近后认出是秋十一的亲兵,裴静文吁了声勒马停下,跳下马背径直走进驿站。

秋十一月下独酌,瞧见她和黄承业前后脚进来,吩咐人取两个酒杯来。

“哥哥,巧啊——”新丰酒下肚,裴静文暂时将烦恼都抛到脑后。

秋十一莞尔道:“不巧,我已在此等候你多时。”

黄承业眼皮猛跳,果然下一刻他听见秋十一问:“静娘可是自愿来潞州?”

前些日子收到批复公文,认出有些为她所批复,遂猜到她随军至潞州。

自从青苍离去后,三郎心有戚戚不敢再让她随军,能让她离开晋阳,其中必有隐情。

在老四那儿没打听出具体情况,但根据老四讳莫如深模样,可以推断出她大抵是被迫的。

整个河东能逼迫她的只有三郎。

裴静文倒酒的动作微顿,旋即笑容满面道:“当然自愿。”

秋十一视线紧紧攫住她:“当真是自愿来潞州?”

黄承业故作不耐烦道:“你还管起王后的事情来了,便是大王也不敢管。”

秋十一反问:“兄长管不得妹妹?”

这是管不管得吗?这是夫妻俩的事外人瞎掺和作甚!黄承业没好气腹诽。

裴静文眉眼里都是笑意,比方才回答时多了几分真实:“我也想经常和三郎见面,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瞧她神情不似作假,秋十一霎时松了口气道:“是你自己愿意便好。”

裴静文起了闲心,托腮追问:“不自愿又如何?”

秋十一毫不犹豫道:“想办法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这话是裴静文没想到的:“不怕三郎找你麻烦?”

秋十一静默片刻,实诚道:“怕,也怕妹妹不快乐。”

“胆子比之前大了不少。”裴静文哈哈笑好半天才停下,“忠定军节度使,好威风呀!”

秋十一微恼,瞪了眼她,步履生风离开驿站。

裴静文噙着笑追出门,仰头叮嘱翻坐马背上的男人:“战场上刀剑无眼,魏州那地方风水也有点问题,哥哥万事都要格外小心。”

“我记住了,妹妹也多保重,要是遇到困难就派人给我传个信,你我兄妹无需见外。”

“好。”

耐心听跟着裴静文的亲兵转述完驿站发生之事,林建军长臂一展清理干净桌案。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两手叉腰破口大骂:“十一他可是颅内患疾?”

自己不讨妻子喜欢,便来撺掇他的妻子离家出走,活该他妻子只念着那短命的教书先生。

秋四揣着手拱火:“可不是?”

林建军捡起沾灰毛笔奋笔疾书,不等晾干塞进信封中:“去,追上秋十一那竖子,务必盯着他看完,他不看就念给他听。”

待人走远,秋四实在忍不住了,捧着将军肚放肆嘲笑出声。林建军抓起毛笔掷向他,秋四身体一歪灵活躲开,顶着骇人目光逃出大帐。

亲兵快马加鞭追上秋十一,秋十一想都不想拒绝看信。

军事部署先前都商议完了,这封信无非是骂他多管闲事。

亲兵二话不说直接开念,秋十一下巴微抬自得地听着,直到听见那句活该妻子不念他、亲子同旁人姓,气得他直磨牙。

不念他怎么了?不念他,那也是他的妻他的子。

“替我带句话给三郎,回去我就把兔崽子的程姓改成秋,不似他想改也无人可改。”

亲兵实诚,一字不落把话带到,林建军这会儿倒是一笑置之,取了短笛对月吹了段将军令。

秋四坐他身旁,感慨道:“无端叫我想起很多年前,秋英十六骑的兄弟们都还在,我们围坐犁羌草原的篝火旁,三郎奏的也是这曲将军令。”

“我记得那夜……是琵琶罢。”

“是,那时三郎最乐意弹琵琶,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再弹了。”

天延三年秋,宣武军节度使再攻泽州,林建军率河东军主力迎战,数战不敌沿河岸后撤,宣武节度使乘胜追击,反被以逸待劳的河东军包围。

双方于壶关激战,林建军歼灭八千宣武军精锐,宣武军节度使仓惶南撤,沿途又遭遇江元鸿伏击。

好不容易退至汲县休整,惊闻秋十一攻破相州噩耗,不出三日又闻林氏兄妹联手歼灭万余天平军主力,生擒天平军节度使,经滑州向卫州奔袭而来。

恐被包了饺子,宣武军节度使赶忙率军渡河,撤回治所汴州。

腊月大河结冰断流,数万河东军渡过裸露河床,以锐不可当之势兵临汴州城下。

同月,凤翔节度使苏勉与河西节度使张闻台联手诛灭天德军节度使拓拔承佑和犁羌阿古拉汗,亲率数万兵马东出潼关,自河洛北上大破泽州,大军直逼兵力空虚的潞州。

裴静文立在城墙上,左边是裴策和黄承业,右边是郭守节,以及铸成大错的原天雄节度使,现在的昭义节度使。

她远眺猎猎狂风中飘扬的纛旗,脑海中不禁浮现苏勉此刻嚣张表情。

她缓步走下城墙,亲书两道教令。

一道给晋南节度使林望舒,命她西进关中,攻克渭北诸州,不得拖延;一道给雁门节度副大使石嵩,命他速率雁门守军南下支援。

又给林建军去信,只有短短四字:勿念,勿归。

潞州,她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