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不知是脚步声还是山壁滴下来的水声，每一声都被狭长的空间放大、回荡，墙上摇曳不定的油灯驱不散黑暗，反而将来人的脚步映得有些蹒跚。
成排铁栏后没有人在，却仿佛有嘶哑的呼吸自黑暗传来，偶尔夹杂着金属撞击声，震出一片毛骨悚然的寂静。
来人的衣摆擦着地面血水而过，蓝色暗纹被晕染出深深浅浅的花瓣，而衣服的主人没有留意蜿蜒绞缠上来的红，目不斜视穿过这片无言的墓穴。
越到深处，空气中的铁腥味愈发浓烈，地面上散布着凌乱的碎肉和衣物碎片，某些角落，还能看到零星的碎骨。
墙上挂着交错的铁链，如同一排排惨白的牙，将每一个进来的人细细咀嚼，吞吃入腹。
脚步声忽地停下。
面前的铁栏后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瘦削男人，似乎料到有人要来，早早在椅子上坐好。
“我是最后一个？”
暴露在外的白骨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愈发清晰，阴森可怖地一笑：“你哥哥如果知道……”
张连星猛地惊醒。
窗帘缝中挤进来的阳光斑驳地撒了一床碎片，她缓缓呼出口气，等四肢重新恢复知觉才捏了捏指节，蜷缩着重新埋进被子里。
当年和许意枫的见面只有短短半刻钟，现在想起依然历历在目，连同那时的惊惧、无力、愤恨一起，穿越时空，完完整整保留到现在。
张连星微微蹙眉，突然有种将要发生什么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在看到唐少安的短讯时达到了顶峰。
“什么叫军团不方便，让谈姐亲自去查？”
罗二气得嗓门高了八度：“什么意思嘛！之前说得那么好听，左一个包办右一个支持，搞了半天还是要谈姐自己去！”
研究所的异状不能不管，张连星的威胁也不能不管，军团不愿意介入两者之间，只好退而求其次，将主动权让出去，可以理解。
张连星放下联络器：“无所谓，那就去一趟好了。”
唐少安说得委婉，但既然是让军团都头疼的组织，想也知道这次调查不会轻松。
何况他的想法是找借口光明正大进去，危险程度暂且不论，万一失手反而打草惊蛇，再想进去恐怕只能动用武力了。
邢易沉思一会儿，开口道：“我和你一起。”
几双眼睛顿时齐唰唰看过去——
从前张连星没来时，能让这位出门只有买晶核和买零件两件事，就连丧尸扒上院墙他都不挪半步，每次都是年纪最小的罗二充当苦力。
这样一个宅男，主动要出门还是头一次。
“他们能找到我这里，不说别的，一定有人对你非常了解，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邢易对他们热切的目光视而不见，转头看向阿烛，“你留下看家。”
“……为了出其不意？”阿烛对他的安排不置可否。
“为了她的安全。”邢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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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来只在城邦外围眺了一眼，第二次因为丧尸皇的事无心他顾，这次终于有时间仔细看看这座堡垒。
不知是为求自保还是振奋于刚得到的胜利，城邦附近的人流量明显更多了，军团的报名处更是火热，只是绝大部分还是止步于城门前，失望而归。
两人来到城门口，不等张连星翻出邀请函，站岗的守卫已经两三步来到她面前，浓浓的官腔张口就来：“欢迎来到城邦！今天由我负责接引，请随我来！”
嗓门之大，引得城门口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料想有人提前安排过，张连星一点头，还是将邀请函递过去：“麻烦你了。”
守卫颤抖着双手接过。
驱逐令上遮遮掩掩，取消以后反而大张旗鼓宣传，甚至詹队担心他们有疏漏，几天前就挨个叮嘱了一遍。没想到这么多天轮班过去，还真就被他碰上了。
那张被反复提及的脸现在简直比亲妈还眼熟，守卫心脏过速得能打鼓，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詹队说了！不论是什么样的刁难，哪怕自己解决不了，也要立即联系队长们来解决，务必保证她顺利进入行政楼！
“邀请函没问题的话，咱们走吧？”张连星问。
“啊……啊？噢噢噢好的！”
没想到大佬比想象中配合一百倍，他看着那张签了几位队长名字的精致信件，强忍着摸摸的冲动递还回去，走到前面引路。
只是动作依旧上了发条一样机械。
张连星笑着抬步跟上：“军团到底说了我什么坏话，你怎么这么紧张？”
小守卫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解释，奈何本来嘴皮子就不利索，一紧张更是忘词，嗫嚅半天只小声说了句没有。
“当然要说，我要是那几个队长我也说。”邢易一手揣兜走在她左边，“谁家好人把丧尸皇当菜切啊，切完还要回家抱怨作案现场不美观，没给人留下心理阴影就不错了。”
张连星秒速抬臂，用了至少八成力的肘击被邢易早有准备地避过，她轻哼一声：“是亲哥吗？”
“表的。”邢易乐呵道。
两人笑闹了几句，听得守卫不自觉松了松肩膀，张连星扫一眼他的臂章：“喊我来的是唐少安，可你是一队的，平时也受其他队长差遣吗？”
放松了些的守卫总算能正常答话了：“不是的。这次据说是领主亲自下令、各队统一调配，今天刚好是我当值。”
果不其然，城邦里巡逻的军团见了他们，全都原地站定，一本正经脱帽行礼。
“这就有些夸张了吧。”邢易面色奇怪道。
张连星深以为然：“你们平时见了领主也这样吗？”
“……我们一般见不到领主。”守卫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听说领主也不喜欢这样，这次这么正式，也是领主要求必须对您非常尊敬。”
张连星还没说话，邢易在旁翻了个白眼，不轻不重挑刺道：“找我妹妹茬的是他，现在整这一套的也是他，呵呵，男人。”
守卫缩了缩脖子，又不敢吭声了。
城邦里的建筑还保留着末世前的布局，为了抵御尸潮，补建城墙之后又增加了不少岗哨，一路走过去，沿街墙面随处可见和雷达类似的通信设备。
“那边是什么，围着个空台子干啥呢？”邢易指着一处高台问道。
守卫顺着看过去，只见台上四角只有站岗的队员，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他解释道：“那是个古祭台，听说末世之前还是个景点呢，以前领主偶尔会上去逛一圈，后来就当通知处用了。”
刚回头迈出几步，身后的人群突然高呼起来，却又一瞬间归于安静。
张连星一眨眼，默不作声按了按被声浪震得发疼的太阳穴，转头看去。
台上依旧是四个守卫，那引起轰动的领主却反常地站在下面，越过层层叠叠的人海，不偏不倚和她对上视线。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一如初见，却好像多了些什么，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边，见她回望，无言地轻轻一点头。
邢易磨了磨牙：“就是那小子？”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怎么就是个睁眼瞎呢——
哪天套了麻袋揍一顿给她解气好了。
张连星一秒看透自家哥哥在想什么，无情打断：“你打不过他。”
“笑话！”邢易不屑，“异能打不过，别的还打不过吗！”
张连星沉默好一会儿，久到邢易都有些奇怪，才又默默重复了一遍：“打不过。”
这下邢易也沉默了。
张连星前脚踏进城邦，这件事后脚就随着领主回来的消息递到行政楼，井然有序的大楼霎时间忙碌起来，少顷，一道儒雅的身影静静等候在楼下。
年圣文平时比任何人都忙，没有特殊情况绝不会迈出办公室一步，哪怕领主有事也得亲自去找人，一听她要来，二话不说放下手头所有事务第一时间下楼——
动作之矫健，半点没有平时的社畜模样，笑容灿烂主动迎上前。
“我是一队队长年圣文。之前忙着安顿内务没来得及去拜访，实在怠慢了。哎呀这位……”
他险些以为旁边就是阿烛，话说了一半赶紧截住：“这位是令兄吧？听说您制作器械的手艺一绝，久仰久仰。”
他早就听其他队长念叨得耳朵起茧，终于见到真人，心里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张九谈太年轻，又一身和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哪怕笑得温和，也冲不散那种无形的屏障。
郝苏他们简单粗暴地概括为内敛，可年圣文看过之后不禁苦笑。
和内敛没有半毛钱关系，那根本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在人人麻木的末世里足够特殊，特殊到让人下意识联想到另一位冷脸男。
这样的人平时懒得张扬罢了，一旦遇到足够引起重视的情况，恐怕……不，是根本没有人能拦得住。
而眼前这位甚至更不受控——不想加入军团，习惯独来独往，明明有提条件的资本却什么都不感兴趣，偏偏领主还要求他们无条件配合……简直令人头秃。
是时候考虑退休了。
年圣文心里拐了十几个弯，脸上却不显：“感谢的话也不说了，说出来都太轻。您年轻有为，我老头子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令兄的遭遇军团一定全力追查，给您二位一个交代。”
这正儿八经的官腔听得人头皮发麻，楼上的郝苏面目狰狞，搓搓胳膊嘀咕道：“赶紧意思意思得了，老年还要在底下磨叽多久。”
唐少安伸手作喇叭状：“年队，郝苏问你还要磨叽多久——”
“你要死啊唐少安！”
年圣文嘴角一抽，歉意地对张连星笑笑：“年轻人没大没小，见笑……”
张连星笑眯眯一点头。
他们这样的人已经客套成习惯，等到真正坐到接待室里已经是一刻钟以后的事了。
“我是粗人，有话就直说了，”邢易敲敲桌子开门见山，“既然研究所不可控，为什么还要给他们调派人手？他们的底气是军团给的，没有任何制约就算了，出了问题居然要靠外人来解决？你们那个领主干什么吃的？”
“因为不可取代、合作关系还需要维持、上层贸然变动易致人心不稳。”张连星伸手拦了拦，“年队是来配合咱们的，别生气。”
没想到刚才的客套就只是客套，对面来者不善。
年圣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什么，如芒在背地坐直了些。
结果，上一秒唱白脸的人转头补了把软刀子：“不过，军团之前不是不放心我去查吗？”
因为现在领主放心。
年圣文摸摸愈发稀疏的头顶，刚要开口，被张连星浅笑着抬手按下：“原因无所谓，我明白年队也有苦衷。不过之前对唐少安说的不是玩笑，我亲自动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