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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萧峰抱了段誉下山,径自将他送往义父义母死后遗留下来的空屋中疗伤。他将段誉放在炕上,立即转身,既要去和父亲相见,又须安顿一十八名契丹武士。

当然,另有一人也令他心悬不安,牵肠挂肚,这其中是怨憎?是懊悔?是愧疚?是心疼?……诸般滋味,杂夹不清,萧峰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边疾步而行,边暗地思忖:“是鸠摩智打伤了三弟,可是刚才在山上,我却以为是那人出手暗算三弟,唉!怎地如此糊涂?三弟内力深厚,只受鸠摩智一记重击,受伤就已如此之重。若单论内力,我自认比鸠摩智略胜一筹,那人受我全力使出的两记重掌,怎生挨得?不知他身上的伤发作了没有?严不严重?神僧前辈能治得爹爹与慕容博身上的内伤,可见本领高超之至。要是那人伤痛发作起来,不知神僧前辈能否救他一救?无论他身上的伤,是好是坏,我与他可还有见面的余地?就算见了面,又能说些什么呢?自此而后,他与我该是形同陌路了吧?……”这般胡思乱想,不多时便到了少林寺。

等萧峰到得少林寺中,寺中纷扰已止。萧远山和慕容博已在扫地僧佛法点化之下,皈依三宝,在少林寺出家。两人不但解仇释怨,而且成了师兄弟。

萧远山所学到的少林派武功既不致传到辽国,中原群雄便都放了心。萧峰影踪不见,十八名契丹武士在灵鹫宫庇护之下,无法加害。各路英雄见大事已了,当即纷纷告辞下山。萧峰不愿和人相见,再起争端,当下藏身于寺旁的一个山洞之中,直到傍晚,才到山门求见,要和父亲相会。

少林寺的知客僧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回身出来,说道:“萧施主,令尊已在本寺出家为僧。他要我转告施主,他尘缘已了,心得解脱,深感平安喜乐,今后一心学佛参禅,愿施主勿以为念。萧施主在大辽为官,只盼宋辽永息干戈。辽帝若有侵宋之意,请施主发慈悲心肠,眷顾两国千万生灵。”

萧峰合什道:“是!”心中一阵悲伤,寻思:“爹爹年事已高,今日不愿和我相见,此后只怕更无重会之期了。”又想:“我为大辽南院大王,身负南疆重寄。大宋若要侵辽,我自是调兵遣将,阻其北上,但皇上如欲杀兵征宋,我自亦当极力谏阻。”

正寻思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寺中出来七八名高僧,却是神山上人、哲罗星等一干外来高僧。玄寂、玄生等行礼相送。那波罗星站在玄寂身后,一般的合什送客。

哲罗星道:“师弟,我西去天竺,今日一别,从此相隔万里,不知何时再得重会。你当真决意不愿回故乡,要终老于中土么?”他以华语向师弟说话,似是防少林寺僧人起疑。波罗星微笑道:“师兄怎地仍是参悟不透?天竺即中土,中土即天竺,此便是达摩祖师东来之意。”哲罗星心中一凛,说道:“师弟一言点醒。你不是我师弟,是我师父。”波罗星笑道:“入门分先后,悟道有迟早,迟也好,早也好,能参悟便好。”两人相对一笑。

正当众僧言笑谈谈,相互道别。寺中急急忙忙跑出一个小和尚,萧峰认得是侍候在玄苦大师身旁的小沙弥,名唤青松。

青松跑至玄寂身旁,合什一礼,看着一干外来高僧,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玄寂便道:“天下佛门,既出同体,这些又都是得道高僧,有什么事你直说无妨。”

于是青松道:“刚被送至‘药王院’治伤的那位施主,伤势加重,性命垂危,神僧前辈担心光是玄鸣师叔一人难以应付,想请几位师叔前去接应。”

玄寂知身为少林寺“药王院”首座的玄鸣,医术高超,现在又有一个绝世高人神僧大师,从旁掠阵,料来若要救治那人,当是事半功倍,倒没想就连神僧大师也觉力有不歹,差人出来求助。

听罢,玄寂心中一凛,正色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是神僧大师所托,我等自是义不容辞。”便对众外来高僧道:“老衲与两位师兄弟另有要事要做,恕不远送,就此别过。”道清道:“玄寂师兄言重。‘救人如救火’,惜我等本领微末,帮不上什么忙。但愿那位施主吉人天相,躲过一劫,这也是贵寺积下的功德一件。善哉!善哉!”当下,少林寺高僧和众外来高僧相互合什敬礼,即刻背向而行。不同的是,少林寺众高僧步行如飞,奔进山门;众外来高僧缓慢而行,步出少林。

这其中走得最慢的当属哲罗星、神山、神音三位高僧。

哲罗星回头看,见众少林高僧与师弟波罗星已不见了踪影,而道清、观心、觉贤、融智这四位大师,又已与自己三人隔了大老远。忽而叹道:“真没想到少林之行,竟是这般终了。若早知如此,不若不来。不过此行倒也真是受益匪浅。真应了你们中土一句话,叫做什么‘失之桑榆,得之东隅’。”

神山道:“大师真乃悟道了吗?真是可喜可贺!不过您后面这句话得改一改,当叫做‘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这样寻常的话也说不上,我们中土的人情世故,想来大师越加参不透了。我们中原有两句话:一者‘逢场作戏’,二者‘审时度势’,不知大师可明其意?”

哲罗星知他话里有话,道:“还请大师明言。”

神音则一知半解道:“如此说来,师兄今日静听神僧说法,与少林寺众高僧笑语侃侃,全是假的了?师兄已寻得压制少林寺之法?”

神山道:“小僧对那神僧说法,确然有敬慕之心,但却无迎合之意。因少林寺享誉数千年,岂是徒有虚名的泛泛之辈,小僧自然得对之虚以委蛇,权且附合,然‘压制’一说倒也不敢当。小僧此刻亦不想在这上面多花心思。”

稍一顿,看着另外两人仍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不由得心下窃喜,又道:“少林寺是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这句话原也不错,然天下武学典藏,除了少林寺,便再无其它了吗?适才那小沙弥说性命垂危之人,当属何人?长者隐世,少者将逝,谁人主事?我等如若不趋势而动,何以成事?”

听罢,哲罗星、神音两人脸上同现喜色。哲罗星道:“这么说来,大师心中已有谋划,可否告知一二?”

神山想要吊足哲罗星胃口,故意道:“大师既然早已悟道,超然物外,又何必趟这趟浑水,不觉有**份吗?”

哲罗星此刻也不想再避嫌,直通通道:“大师早就明了我此蕃上少林寺的最终目的,本就是贪图少林寺的武学秘笈。如今虽然不能说‘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毕竟得非所愿,略有遗憾。诚然,我是不想再打少林寺的主意。但是听闻大师所言,别处另有武学典藏,料想彼处虽及不上少林寺之博大精深,但既然能得神山大师金口一提,想来必也有其独到之处,令人垂涎。大师若不是势在必得,那便是成竹在胸,小僧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促大师成事,到时大师若能分得小僧一杯羮。小僧这趟中原之行方称得上圆满,自是对大师您感恩戴德,粉身以报。”

神山倒没想到哲罗星竟能直言不讳,将心中所图道诸于人,心中倒添了两分赞许之意,面上不动声,道:“这武学典藏身在何处,自不需小僧明言。但要说势在必得,手到擒来,却也言之尚早。大师若诚意相助,不妨暂留中土,静观其变,我等再从长计议,谋个万全之策,势必要一举成功。而不是像此次少林之行,功亏一溃,抱憾而归。”

神山的师弟神音最是性急,兴致冲冲道:“那还等什么!趁着主事之人不在,现在我们就冲进‘参……”他本想说“冲进‘参合庄’夺取武功秘笈出来”,冷不防阿嘴说话之际,嘴巴里突然进了东西,余下的话便再说不清,嘴里只是“咕噜噜”作响,但最后的两个字“出来”却仍是脱口而出,跟这两个字一起出来的还有一粒圆溜溜的佛珠,从神音口中吐出来落至地上,兀自滴溜溜打转。

原来却是神山在师弟张嘴说话之际,曲指一弹,将一粒佛珠弹进师弟口中,使得神音吐字不清,语出不全。

然他用力实在快捷之极,精巧之至,既能弹进,阻住师弟要说出的几个关键字;又能弹出,避免师弟不备之时嘴里忽进东西而被卡住喉咙。

神音知道是师兄出手阻止自己语出不当,待得佛珠一弹出来,为免师兄责怪,便不敢再多做声张。

哲罗星却看着地上兀自打转的佛珠,暗自寻思:“神山本领如此!又心机深沉。我承诺助他成事,图谋其利,倒不知是对是错了?”

神山故意忽略哲罗星脸上现出的淡淡忧色,只道:“我们志同道合,自当合舟共济,为免横生枝节,所图之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此间之事不可再让第四人知道,大师以为然否?”神山知道哲罗星与波罗星师兄弟情深,如若不先行出语提醒,哲罗星势必会把此间之事告诉波罗星,而波罗星又在少林寺中出家,与那主事之人同属一派。万一走漏了风声,不仅主事之人知晓,甚或少林寺也牵扯了进来,那就大大不妙了。

哲罗星收起不快,道:“原当如此,更有何疑?”于是三人走走说说,故意只谈论佛经典故,却只字不提抢夺武学秘笈之事。

萧峰从听到脚步声响的那刻起,就一直避在一旁不让人发现,待神山、神音、哲罗星相偕下山人影不见了,他才重又走了出来。

他于三人所说的大事确有耳闻,但并不以为意,脑中嗡嗡作响,来回反复却只想着神山说过的一句话“长者隐世,少者将逝”,心下寻思:“‘长者隐世,少者将逝’?长者?少者?他们说的莫不是慕容博和慕容复?难道那人伤重难治,性命垂危?要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怎生寻得法子见他一见?”

萧峰心中栗六,忐忑不安,苦于山门已锁,门口又无知客僧迎客,父亲又在少林寺中出家,他自不能翻墙越壁进去,做那等偷偷摸摸的失礼之事,让父亲难堪;也不想以内力传话,唤人出来开门,免得惊动众人,当然更加害怕惊到那人。只得在山门外搓手搔头,来回走动,真个是忧急如焚,彷徨无措了。

若是给段誉、虚竹二人瞧见萧峰此际的神态,只怕二人心中都会想:“这是他们认识的大哥吗?那个豪气干云、如龙似虎、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峰萧大哥吗?又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诚惶诚恐,焦躁难安?”

若是给阿紫看到,只怕得即刻冲过去拉住萧峰的手,道:“姐夫,你若是能这般担心阿紫,阿紫就死而无憾了。”但却暗地里查明萧峰所在意关心的人究竟是谁,并对那人加以陷害,只是此刻萧峰所关心的那个人,远不是阿紫所能害得了的。

正当萧峰五内俱焚,六神无主之际,山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探出一个头来,却是名唤青松的那个小沙弥。

萧峰喜出望外,疾步走过去,合什一礼,对青松道:“萧峰有事求见玄鸣大师,烦请小师父前去通报一声。”

青松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喜恶分明。他自那日亲眼目睹萧远山打死玄苦大师,就一直对之铭记于心、又恨又惧,后面萧峰上山拜见玄苦,只因萧峰长相与父亲十分相像。青松就不辨真伪,直指萧峰是杀害玄苦的凶手。现如今,真相虽已大白,掌击玄苦的实为萧远山,而非萧峰。但青松仍是对那日萧远山掌击玄苦的情景历历在目,心有余悸,既而对萧氏父子心存反感。到现在,寺中的前辈高僧居然收萧远山这个大恶人入门,他行辈低微,自然不能加以干预,那也就罢了。现下大事已了,萧峰居然还来少林寺中增添烦扰,这可由不得青松置之不理。

当下,小沙弥青松没好气道:“玄鸣师叔正在给人治病,没空见客,你还是走了罢。”

萧峰似乎没察觉到青松对他的反感,只道:“敢问玄鸣大师医治的那人可是一个复姓慕容的年轻公子?玄鸣大师是与神僧前辈一起医治的吗?那个公子伤得很严重?”萧峰内心焦急,说话语速是极快的,然这三句问话仍是清清楚楚传进了青松的耳里。

青松道:“我不知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要找的是玄鸣师叔还是那位被医的施主?就算有多大的仇,人家现在都只剩下半条命了,你非得置人于死地不可吗?”

少室山英雄大会,萧家与慕容家的深仇大恨已是众所周知。青松嘴里说不知道,但他这样的回答,无疑默认玄鸣所医治的那人便是身中萧峰两记重击的慕容复无疑,且慕容复性命垂危。

青松年纪幼小,于佛法大义虽无大悟,但他自童婴入寺,耳濡目染之下,也颇受熏陶,于佛家“慈悲为怀”一说,颇是顺承。他知萧家与慕容家仇大苦深,两家的父辈虽然同在少林寺出家为僧,解仇释怨,但可难保两人的儿子亦如是,为免两人不起争执,除非这两人不见面;再者,之前在少室山上天下英雄前,慕容复以一人之力首挑萧峰之威,这在当时一直以为是萧峰杀死玄苦大师的青松心目中,慕容复无疑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青松孩儿心性,自然把慕容复当作个大好人,就算与他从未相识,也极为拥护。

现下,萧峰要求见慕容复之面,青松便以为萧峰又要找寻慕容复报仇,加害于他,为免心中的“大好人”受害。青松自然不会应萧峰之求前去通报,而且还发话制止。

萧峰道:“小师父误会了。我只想见慕容公子一面,别无他意。”心中却暗自疑惑道:“我就算见了他一面又能如何?一者我不可能也不会再向他寻仇;二者以今日今时之情景,我又焉能与他回到过去,称兄道弟?可若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又当如何?罢了,我只在暗地里见他一面,见他无事就好。”

可是很显然,青松对萧峰的这番直言相告,并不相信,道:“你嘴里说别无他意,可谁能担保你进去后,不搞出什么乱子来?我没空跟你啰嗦,烦你让一下路,别挡住我了,我还要上山采药呢。”

萧峰这才发觉,自己与青松说话之际,一只脚已不知不觉踏在门槛上,两只手也分别挺住两扇门,而偌大的山门,青松只开了一条缝,自己身形高大,站在青松面前,确实妨碍他出来。同时他也注意到,青松背后确实背着一个药筐。

萧峰纵然着急,也不想对这样的一个小和尚发火。忙收回手脚,让开身子,道:“在下失礼了。”青松不答,即刻钻了出来,又忙不迭地把门关上,而后扭头就走。

萧峰不死心,又好声好气扬声道:“小师父既然执意不让萧峰进去,烦请告知在下一声,那慕容公子是死是活?”

青松头也不回道:“你本领不是很大吗?何不自己飞檐走壁进去探个究竟。”青松小孩心性,他认定寺中有一个绝世高人神僧前辈坐镇,萧峰便有多大本领也不敢闯进。说完那句话,便即扬长而去。

这边萧峰推门不动,显然这门设计巧妙,一关上便从里面反锁住了。无关乎小青松前面把关甚严,后面一走却走得如此洒脱。显然他料定萧峰没有钥匙,便开不了门,至于翻墙越壁,就看萧峰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萧峰又静立凝思片刻,终于决定直闯少林寺,深吸一口气,作势要纵跃翻墙而进。

便在此时,大门又“吱呀”一声开了,寺中又出来一人,却是虚竹。他见到萧峰,大喜之下,抢步走近,说道:“大哥,我正在到处找你,听说三弟重伤,不知伤势如何?”萧峰道:“我救了下山,安顿在一家庄稼人家里。”虚竹道:“咱们这便同去瞧瞧可好?”

萧峰道:“原当如此。只是我另有要事,需进少林寺一趟,你先下山吧,我随后跟来。”说着,急欲奔进还在敞开的大门。

虚竹拉住萧峰道:“大哥可是为了那慕容公子?”萧峰见虚竹脸上隐有深意,似乎有所知情,便停下脚步道:“莫非二弟你见过慕容公子?”

虚竹道:“这倒没有,只是我听寺里的师兄弟们说,慕容公子伤势极重,本来极难活命。但却得寺中一人,耗尽毕生内力,为他疗伤,方得挽回一命,不过他身体仍是很虚弱,现下他正在‘’药王院’中休养。大哥,你这么急着想见慕容公子,难道真如青松所言,你还放不下与他之间的仇恨?”刚才虚竹在门内,也已听到萧峰与青松的对话,所以忍不住开口询问。

萧峰听闻慕容复尚无性命之虞,一颗悬着的心方得落下半截,听到虚竹最后一句问话,又觉茫然,讷讷道:“那倒不是。不知是谁有如此仁心,肯耗尽毕生内力为慕容公子疗伤?难道是神僧前辈?”

虚竹搔搔头道:“这个我也不知,不过那人应该不是神僧前辈。我听寺里师伯祖、师叔祖们说,神僧前辈受你一击,在为伯父与慕容博治伤之时又大耗内力,急需入关休养,也正因此,他才差青松叫玄寂师叔祖等回来商讨救治之法。不过等玄寂师叔祖赶回时,那人已在耗尽毕生内力,为慕容公子疗伤。”

萧峰听罢,不无歉意道:“是我做事欠周到,累及神僧前辈。”

虚竹道:“也真多亏了神僧前辈,化解了你家与慕容家的血海深仇,否则我爹爹九泉之下也难以安生。”稍一顿又道:“大哥,你既不是为了要找慕容公子报仇,那你见他却是为了何事?如果是为了我娘,去向慕容复讨还公道,我这个做弟弟的真得谢谢你了。不过那倒不必,我真的已经放下了与慕容家之间的仇恨。爹爹慈悲为怀,我是他的儿子,就应如他一般心怀仁慈,放下仇恨。所以,大哥就不必为慕容复失手杀死我娘亲之事费心了,也用不着去找他为难了。”

之前在藏经阁中,虚竹见萧峰便以叶二娘之死为由,阻止慕容复离开,并因此又重击了慕容复一掌;现在得知萧峰竟不是为了自家仇恨,而找寻慕容复报仇。虚竹老实木讷,便只以为萧峰乃是为了自己这个结拜义弟,去向慕容复讨还公道。不由得心生感激,但他为人宽厚,又从少林高僧那里得知,慕容复重伤发作,虚弱之极,便不欲再为难于慕容复。眼见萧峰一意要见慕容复之面,虚竹只当萧峰要为难慕容复,便将所知的情况直言相告。同时虽然心生感激,也还是出语阻拦。

听到虚竹这么说,萧峰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二弟心胸宽广,倒比我这个做大哥的强得多了。也罢,这慕容公子我就不见了。我与你同去山下看望三弟吧。”心中却道:“那人既得不死,我心稍安,他留在少林寺中养伤也好,身旁尚有一个武功高强的父亲陪伴在则,料来也该无甚大碍,见了他又有何益?不若不见。”

虚竹道:“甚好,甚好!”两人并肩同行,走出十余丈后,梅兰竹菊四姝从林中出来,跟在虚竹之后。虚竹说起,灵鹫宫诸女和七十二岛、三十六洞群豪均已下山,契丹一十八名武士与众人相偕,料想中原群豪不敢轻易相犯。

竹剑道:“哪里是一十八名,分明只剩一十七名了嘛。主人,你不做和尚了,连算数都不会了吗?哈哈!”

菊剑道:“噢,是了。有一个,就是皮肤特黑,嗓门特大的那个,他说要去寻一个人。没想寻着寻着,他自己反而不见了。嘻嘻!这可真是怪哉了。”

兰剑道:“不是不见,是不愿。那大嗓门说了,他不愿与我们同行,他要单独去找一个人,问明白一件事情。却原来他要找的那个人,竟不是萧大侠你。这可真奇了!”

梅剑道:“我跟符姐姐问他要找的人是谁,我们陪他同去,他死活都不肯说,还叫我们不必随行。然他既不是来找萧大侠,倒不知是跑哪去了,这可真叫烦了。”

萧峰静听着四姝说话,眉头越凝越紧。虚竹看在眼里,知道萧峰定是在担心部下安全。便道:“大哥,不必担心。符姐姐见那契丹武士执意不愿随队同行,便偷偷在他身上洒下蝶粉,灵鹫宫属下又有千余之众,分头照看,无论他跑到那里,我们循着蝴蝶的踪迹,便能找到他。而且符姐姐说他的辽人装束太过显眼,还找了别的衣服给他换上,现在群雄又都已下山,只要他不主动惹事,料来也不会有人找他麻烦。”萧峰未答,四姝又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对呀!对呀!符姐姐这个主意就是出得好。”

“要我说呀,还不如给他换上咱灵鹫宫的衣服,灵鹫宫威名远播,看谁还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得了吧。就你那馊主意。我跟符姐姐去段皇爷那里借来衣服,也是费了好一顿嘴皮子功夫,那大嗓门才答应换上的。”

“你们还别说,这大嗓门一换上那套衣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活脱脱就是一名将军。”

四姝长得一模一样,萧峰静听之下,也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他本想同四姝说,那名契丹武士原就是一名将军。但四姝尚自喋喋不休,便也作罢,只在旁莞尔一笑。

随即对虚竹称谢道:“如此,真是有劳灵鹫宫了。”,心想:“我这个义弟来得甚奇,是三弟代我结拜而成金兰之交,不料患难之中,得他大助。”一想到“患难之交”,脑中忽而闪过一道清冷淡漠的人影,不自禁叹了一口气。

虚竹看见见萧峰在叹气,便问:“大哥可是为那名契丹武士烦心?这一点,小弟我可是感同身受呢。”言毕,看向依旧叽叽喳喳的四姝,摇了摇头。

萧峰不愿在旁人面前泄露自己心情,便叉开话题,道:“别老说我了,谈谈你自己吧,今后有什么打算?”

虚竹当即说起已将丁春秋交给了少林寺戒律院看管,每年端午和重阳两节,少林寺僧话他服食灵鹫宫的药丸,以解他生死符发生时的苦楚,他生死悬于人手,料来不敢为非作歹。萧峰拊掌大笑,说道:“二弟,你为武林中除去一个大害。这丁春秋在佛法陶冶之下,将来能逐步化去他的戾气,亦未可知。”虚竹愀然不乐,说道:“我想在少林寺出家,师祖、师父他们却赶了我出来。这丁春秋伤天害理,作恶多端,却能在少林寺清修,怎地我和他二人苦乐的业报如此不同?”萧峰微微一笑,说道:“二弟,你羡慕丁老怪,丁老怪可更加千倍万倍的羡慕你了。你身为灵鹫宫主人,统率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威震天下,有何不美?”虚竹摇头道:“灵鹫宫人都是女人,我一个小和尚,处身其间,实在大大的不便。”萧峰哈哈大笑,说道:“你难道还是小和尚么?”

虚竹又道:“星宿派那些吹牛拍马之辈,又都缠住了我,不知如何打发才是。”萧峰道:“这些人也不是天生这般,只因在星宿老怪门下,若不吹牛拍马,便难以活命。二弟,日后你严加管教,倘若他们死不肯改,一个个轰了出去便是。”

虚竹想起父亲母亲在一天之中相认,却又双双而死,更是悲伤,忍不住便滴下泪来。

萧峰安慰他道:“二弟,世人不如意事,在所多有。当年我被逐去丐帮,普天下英雄豪杰,人人欲杀我而后快,我心中自是十分难过,但过一些时日,慢慢也就好了。”虚竹道:“不错,不错。如来当年在王舍城灵鹫山说法,灵鹫两字,原与佛法有缘。总有一日,我要将灵鹫宫改作灵鹫寺,叫那些婆婆、嫂子、姑娘们都做尼姑。”萧峰仰天大笑,说道:“和尚寺中住的都是尼姑,那确是天下奇闻。”

两人谈谈说说,四姝叽叽喳喳,来到乔三槐屋后的山涧旁柳树下。兰剑眼尖,一眼瞥见柴房外或站或趴的四个人。四个人分别是两男两女,其中一个男的倒趴于地,死活不知;另一个男的满脸伤痕,五官糜烂,丑陋之极;两个女的,年纪都不大,只十五六岁的样子,其中一个女孩目光呆滞,似乎眼盲;另一个女孩却被那丑男的左手抓住头颈,满脸惊恐。兰剑看时,那丑男正伸出右手食指,向那满脸惊恐的少女右眼挖去,便出言喝到:“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那两男两女,男的是段誉跟游坦之;女的是阿紫跟钟灵。

段誉在少室山上听扫地僧说法时,被鸠摩智出手偷袭,当胸受了鸠摩智一记“火焰刀”,身受重伤,陷入昏迷。萧峰当即把段誉抱至养父养母的故居中养伤,因为还有好多事情等着萧峰上山去处理,萧峰便无暇在旁边看顾。

段誉从昏迷中醒来,却见有人侍候在旁,乃是钟灵。

钟灵是万劫谷谷主“见人就杀”钟万仇的女儿,实则是钟万仇之妻甘宝宝与段誉之父段正淳的私生女。早年段誉游玩无量山时,在无量宫与之相识。而后又发生种种事故,两人可谓同生死、共患难过。只惜钟万仇与段正淳结下深仇,并设计陷害,不料段誉从石屋中出来之时,竟抱个衣衫不整的钟灵,将害人害己的钟万仇气了个半死。在万劫谷地道之中,各人拉拉扯扯,段誉胡里胡涂地吸了不少人内力,不久又被鸠摩智擒来中原,此后便与钟灵分别不见。

钟灵思念段誉,一路寻来,在中原东寻西找,听不到半点讯息,前几天也真巧,途中见到段誉之徒岳老三,听闻他与人商量,说各路好汉都要上少林寺来,有一场大热闹可瞧,他们四大恶人也会同赴少林,四大恶人排行第四的云中鹤,取笑岳老三,说多半会见到他师父。岳老三大发脾气,说一见到段誉,就扭断段誉的脖子。钟灵听闻段誉消息,又是欢喜,又是担心,便悄悄跟随岳老三等人上了少林。然她怕给岳老三和云中鹤见到,不敢跟得太近,只是在山下乱走,见到人就打听段誉的下落,想叫段誉小心,别给岳老三扭断脖子。见到山下的这所空屋没人住,她便住了下来。

没想到却能在这空屋中遇到段誉,自然满心欢喜,又见段誉身受重伤,便加以照顾。而后段誉从昏迷中醒来,两人互诉离别之情,皆是愉悦不已。只是钟灵因段誉昏迷中叫喊王姑娘名字,而起醋意,后段誉直言王姑娘心中所属只是她表哥一人。钟灵便转嗔为喜,又在段誉的引逗下乐开怀,喂段誉喝鸡汤。

不料阿紫与游坦之恰在此时闯了进来。原来阿紫趁父母不备之时偷溜出来、又趁丐帮懈怠之时救走断了腿的游坦之。两人下得山来,见这里有个空屋阿紫便背着游坦之进来歇脚。

段誉想到阿紫种种劣行,更兼想到与自己交情甚好的四大护卫之一褚万里,受她之气而死,颇不愿与这个顽劣的小妹子相见,便与钟灵躲到炕底。后面吴长老带领四名丐帮弟子下山追寻游坦之,也闯入屋子中。游坦之在阿紫的喝令下,出掌打死四名弟子,吴长老亦被游坦之一拳重伤遁逃,死活不知。料理完来敌,阿紫背游坦之到厨房中,将钟灵煮好的饭菜拿到大厅去吃饭。

段誉和钟灵趁机从炕底爬出来,溜出房门,穿过灶间,却在踏出后门之际,段誉没忍住打喷嚏,而被阿紫游坦之听见动静,两人只得急忙躲入灶间后面的柴房。

然阿紫眼盲后,耳朵特别敏锐,依稀听见柴草沙沙之声,从而判断柴草堆有人,叫游坦之出掌攻击。迫于无奈,钟灵只好扶着段誉主动现身。段誉先前给鸠摩智刺了一刀“火焰刀”,受伤着实不轻,从炕上爬到炕底,又从炕底躲入柴房,这么移动几次,伤口迸裂,鲜血狂泻。他一受伤,便即斗志全失,虽然内力仍是充沛之极,却道自己命在顷刻,全然想不起要以六脉神剑御敌。

游坦之将段誉钟灵的情况告知阿紫,提到“眼睛”二字,阿紫眼盲之后,最不喜旁人提到“眼睛”二字,游坦之不但说到“眼睛”,而且是“小姑娘的眼睛”,更加触动阿紫的伤心事,阿紫细问之下,听闻游坦之夸赞钟灵眼睛好看,更加恼怒。当即喝令游坦之挖掉钟灵眼睛,来填补自己的一双盲眼。钟灵听闻之下,赶忙逃跑,阿紫便扬言要杀了段誉,钟灵关心段誉,又见段誉倒地不动,只得奔了回来。游坦之在阿紫的命令下,点倒钟灵。钟灵只当阿紫是段誉昏迷中叫喊的王姑娘,并为段誉求情。段誉迷迷糊糊躺在地下,也知钟灵为救自己,才自投罗网,为救钟灵,便提气言道让阿紫来挖自己双眼。阿紫不理,决意要挖钟灵眼睛。游坦之向来对阿紫严听计从,百般服从,纵然害怕阿紫眼睛得以复明后而见到自己的丑样而颇为不愿,也只有奉命执行,就在动手将挖掉钟灵眼睛之际,被萧峰一行人所瞧见,幸得及时阻止。

而后萧峰过去抱起段誉,虚竹将“九转熊蛇丸”喂段誉服下。段誉求萧峰、虚竹救下钟灵。萧峰、虚竹同时向游坦之瞧去。游坦之心下惊慌,何况本来就不想挖钟灵眼珠,当即放开了他。

阿紫知萧峰到来,又以阿朱临死前的嘱托为由,埋怨萧峰没有照顾好自己,并要萧峰挖掉钟灵眼睛,来填充自己双眼。萧峰固然为没能保护好阿紫黯然惭愧,但自然也不允阿紫胡作非为。虚竹无意说起换眼之法,阿紫喜出望外,仍是想挖钟灵之眼。虚竹好心劝阻,想到段誉居然肯为钟灵舍去双目,便以为钟灵就是段誉在灵鹫宫醉酒后提到的心上人,也是他虚竹魂牵梦萦的“梦姑”,不由得心下忐忑。阿紫段誉兄妹相认,自然好一番说笑。

而后众人移步内屋休息。段誉上炕睡卧,萧峰等便坐在炕前。这时天色已晚,梅兰竹菊四姝点亮了油灯,分别烹茶做饭,依次奉给萧峰、段誉、虚竹和钟灵,对游坦之和阿紫却不理不睬。阿紫心下恼怒,依她往日生性,便要对灵鹫宫四姝下暗害,但她想到若双目复明,唯有求恳虚竹,只得强抑怒火。

萧峰哪里去理会阿紫是否在发脾气,只是拿着儿时的玩物出神。阿紫不知萧峰在干什么,心中气闷,伸手去掠头发,手肘拍的一下,撞到身边一架纺棉花的纺车。她从腰间拔出剑来,刷的一声,便将那纱车劈两截。萧峰勃然大怒,喝令阿紫出去。阿紫气极夺门而出,却不小心撞到门框。萧峰心中一软,抢上挽住阿紫手臂。阿紫顺势扑倒在萧峰怀中痛哭。游坦之在旁怒目相向。萧峰向众人说起此房乃是他义父义母的家,阿紫所劈烂的,是萧峰义母的纺车。众人都吃了一惊。萧峰向众人说起儿时义父为自己刻木雕小虎的情景,大是感伤。

段誉方明白是萧峰救了自己到这里来养伤,同时想起父亲,忙向萧峰、虚竹问起段正淳,担心段延庆跟父亲为难。萧峰、虚竹都极为关心。梅剑传下主人号令,命灵鹫宫属下四周巡逻,要是见到段延庆有行凶之意,便放烟花为号,大家伙再前往支援。

其间,阿紫又以王语嫣为由头,大肆挖苦钟灵。好在钟灵年纪幼小,向来天真活泼,虽对段誉钟情,却不是铭心刻骨的相恋,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相聚,心中说不出的安慰快乐,段誉心中念着别人,不大理睬自己,更是颇为难过,然而除此之外,却也不觉得如何了。

段誉却惟恐钟灵伤心,只叫她别听阿紫瞎说。阿紫眼睛瞎了之后,最恨人家提起这个“瞎”,段誉无意提及,却激得阿紫心中大怒,决意惩罚一下段誉。阿紫便谎称与王语嫣有约,定于次日相会,要段誉说出心中最喜欢的人是谁,以便转告王语嫣。段誉不知是谎言,连番催问,阿紫见段誉如此情急,心下盘算如何戏弄他一番,说不定还可捡些便宜,当下只是顺口敷衍。

……

天色越来越晚,众人今日在少室山上一阵忙活,均觉疲惫不堪,便都熄灯休息。萧峰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到院中漫步。忽闻得叮叮当当之声,定睛看时,只见在淡淡月光照映下,却是阿紫在摸索着鼓弄那台纺车。

萧峰心中好奇,过去问道:“阿紫,这么晚还不睡,你在做什么?”阿紫道:“姐夫,是你啊。我今天不小心劈烂了你养母的纺车,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想把它修好了。”

萧峰心中一阵感激,道:“烂就烂了,修是修不好的,随它吧。”言毕,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阿紫听见,问道:“姐夫,我睡不着,是因为要修你养母的纺车。你睡不着,却为了什么?难道又再想阿朱姐姐?”萧峰一怔,讷讷道:“那倒不是,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阿紫却听出萧峰言不由衷,欲待再问下去。却闻得几下敲门声,一个声音道:“请问有人在吗?”

萧峰识得是邓百川声音,微觉惊奇:燕子坞中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又觉激动:那人是不是也在其中?迟疑着要不要应答前去开门。

阿紫没听过邓百川说话,自然不知是谁,她听见萧峰没答应,便也不出声。一下安静后,却闻得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发自院外大门,像是女声所发,显然不是萧峰的声音,也不是刚才那人的声音。

那女声轻轻道:“表哥决意不让我与他同行,真不知是为了什么?他那样子,叫人看了好生难受,我真是担心万一……”阿紫冰雪聪明,听得“表哥”二字,已知说话之人是谁,自是那个让段誉神魂颠倒的王语嫣了。

阿紫心中窃喜,暗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嘿嘿,这回又有大便宜可捡了。”竖起耳朵,静听王语嫣说下去,同时心中盘算如何好好利用,狠狠敲段誉一笔。

王语嫣话未说完,邓百川道:“王姑娘不必担心。公子爷吉人天相,必定无事。他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西厦之行,虽无甚凶险,但路途遥远,事务繁多。公子爷受人之托,须得亲赴其地,不知何时方能返回。公子爷叫我们先行护送姑娘回曼陀山庄,一来姑娘离家也已有些时日,只怕王夫人多有挂念甚或责怪;二来公子爷抱恙在身,未免力不从心,不能好好保护姑娘。公子爷不让姑娘随行,也是为了确保姑娘平安无事。”

“非也,非也!”一个古怪的声音道,萧峰识得乃是包不同。只听他继续道:“公子爷‘吉人天相’一定,‘必定无事’那可未必。此次西厦之行,公子爷可谓带伤上阵,其间凶险,不可得知,不可得知。”

王语嫣又是好奇又是担心道:“怎么?‘带伤上阵’?表哥去西厦是要与人动武吗?这又是为了什么?可之前表哥不是说去西厦不过是为了替人送信。刚才邓大哥你不也说,表哥西厦之行,无甚凶险吗?”

邓百川暗地里狠狠白了包不同一眼,道:“公子爷亲身前往西厦,确是替人送信。那人似乎与慕容家渊源颇深,老爷既已决意隐世。公子爷势必得独挑大梁,日后所图之事,势必得请那人详加指点不可。那人说要公子替他前往西厦送信,实则也许不过是考较公子的毅力与诚心。公子雄心壮志,断不可能因为身体有恙,而有所退缩。公子不想与那人失之交臂,西厦之行,当然要慨当以赴。你三哥说‘带伤上阵’,说的也是这层意思。”

“不错,不错!”包不同接口道,他向来出口便“非也,非也!”这次居然改作“不错,不错!”门内的萧峰、门外的王语嫣、邓百川都觉诧异,只听包不同似乎有些讪讪,接着道:“慕容兄弟叫我三哥,你王姑娘自然也得跟着叫三哥。你包三哥的话是错不了的。姑娘若真关心公子,就安安心心让我们哥俩护送你回曼陀山庄。姑娘安心了,慕容兄弟也就放心了。哈哈!”

王语嫣再单纯,也察觉得出包不同最后两声笑有些勉强,显然表哥的西厦之行,并非如他们所说的那么简单。可她听到包不同说的‘慕容兄弟叫我三哥,你王姑娘自然也得跟着叫三哥。’与其‘姑娘安心了,慕容兄弟也就放心了。’这两句话时,不禁晕生双颊,心中甜蜜非常,自然生出一些顺从之意来。纵然心中仍然放心不下慕容表哥,便也只是甜甜应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劳表哥挂心了。我不多做过问就是,乖乖跟你们回曼陀山庄吧。”

邓百川听到王语嫣不再追问下去,稍觉轻松,便接着道:“如此甚好。只是天色已晚,我们就不便赶路了,今晚只好委屈姑娘在这农家草屋中借宿一晚。”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们现在站在篱笆之外,未曾见到篱笆内的正屋,你怎知彼屋是草屋,而非泥屋或木屋?再者主人家尚未开门见客,你怎知就能借宿?这话不妥不妥呀。”

阿紫在门内听到,暗想:“此人真是啰嗦之至。王姑娘与这类人为伍,多半也不是什么好货,真不知哥哥迷上她哪点了?而她心念念的也就只有她的慕容表哥,哼,这慕容公子连我哥哥、姐夫都打不过,又有什么好的了?”

之前慕容复收留阿紫与游坦之在慕容家所建立的洛阳别院中,阿紫与慕容复也有过接触,但慕容复从来来去匆匆,兼之阿紫眼睛又忙,游坦之毕竟没什么江湖经验,自不能确知慕容复真实来历,告诉阿紫的也只是说慕容复是他们的大恩人,他们现在是借宿在慕容复家中等一些表相。慕容复于阿紫而言,不过是适时施以援手的一个仁心之士,阿紫对慕容复的感激自远远及不上对萧峰的依赖与膜拜。再者毕竟血浓于水,阿紫虽打算要敲段誉一笔,耳听着王语嫣满门心思只想着慕容复,倒替段誉抱起不平来。忽而听到旁边的萧峰似乎又嘘叹了一口气,似乎颇为伤感。

阿紫不解,轻声问道:“姐夫,你要开门给他们进来借宿吗?”萧峰未答,门外的邓百川又道:“旅途劳顿,深夜造访,多有得罪。烦请主人家行个方便,让我等三人进去借宿一晚,我等感激不尽。”

邓百川内力不弱,阿紫对萧峰的询问之声虽不甚大,但也已被他听到,故而他也扬声提问。他用力也是恰到好处,声音虽比前一次叩门询问声高了不少,却还未曾惊动内屋熟睡的段誉等人。然而迎来的却仍只是寂静一片。

邓百川知勉强不得,摇头叹道:“山里人家,鲜少见客,我们又是深夜造访,他们定是不喜。看来我们只得另寻他地借宿,这就走了罢。”

包不同自觉一张乌鸦嘴不幸言中,微感歉意,讪讪道:“可这方圆十里内看似就这么一户人家,我们却又到哪里借宿?难不成露宿野外?我跟你俩个大老爷们自是不打紧,可王姑娘……”眼睛看向王语嫣,面露难色。

王语嫣倒不觉得有什么,道:“既是如此,不如我们去追表哥吧。他带伤赶路,我总是不放心,须得有人从旁照料。我会回曼陀山庄,但也得等表哥身上的伤痊愈后,并不急在这一时。”王语嫣思来想去,毕竟还是想呆在表哥身畔的念头占了上风,可说出的话却难收回,她固不能堂而皇之的叫邓包两人护送自己至慕容复身畔。如今借宿不成,正合她之意,就有理由去找表哥了。是以便这般提议。

邓百川知其心意,道:“表姑娘不但善解人意,而且坚强果敢,倒让邓大哥我刮目相看了。好吧,我们这就去追公子爷。公子爷带伤上路,行程缓慢,也许我们还能追得上,到时再停下来一起休息也成。”心中却道:“只盼随公子爷到了西厦后,你还能如此看得开。”

包不同欲待“非也非也”说下去,一瞥间,见自己把兄狠厉的目光在制止,包不同虽爱与人抬扛,但对自己的这个大哥倒也服膺,便只得闭住了嘴。

三人转身即行。却闻一个浑厚却略显着急的声音道:“三位请留步!”随即“吱呀”一声,背后的柴门应声而开。三人回身看时,只见说话之人,赫然就是萧峰,公子爷的大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