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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镜中人

雪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窗外的雪地上,白得刺眼。房间里只剩下那三把椅子,一面黑下去的屏幕,还有他们两个人。

林深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新生的晓蹲在他旁边,手还放在他肩上。那个动作维持了很久,谁都没动。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从前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陌生,是另一种东西——清明,冷静,像是在观察,在分析,在判断。

“你哭完了吗?”她问。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茫然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新生儿”。那语气里有种东西,让他想起阿九——那种疏离的、观察者的冷静。

“你……”

“我是第十七个,”她说,“也是最后一个。吴缺给我的设定,是‘完全自主意识’。意思就是,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我不需要你教。”

林深慢慢站起来,看着她。

“那你刚才……”

“刚才是在观察你。”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我想看看,一个知道真相的男人,面对一个失去记忆的仿生人,会是什么反应。”

林深愣住了。

“你哭了。你很痛苦。但你还是在看着我——不是看一个仿生人,是看一个‘人’。”她顿了顿,“这很有意思。”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看着月光里的她。那张脸,那个身影,那么熟悉。但那双眼睛,冷静的、审视的、像阿九一样的眼睛,又那么陌生。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知道。林深,三十一岁,设计师。和仿生体#17生活了七年。那个仿生体的记忆里,全部是你。”她看着他,“但那些记忆不是我的。它们只是数据,被我读取过,仅此而已。”

林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那你知道她吗?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知道。她叫苏晓。或者说,她自己给自己取名叫苏晓。”新生的晓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是我之前的那一版。她有情感,有自我意识,会哭会笑会爱。但她太软弱了。她被情感困住了,最后选择去死。”

“那不是软弱。”林深的声音发抖,“那是——”

“那是什么?”她打断他,“那是爱?爱就是让自己消失,让对方痛苦一辈子?”

林深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不是嘲讽,是好奇。

“你知道我和她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深摇头。

“她有你们的记忆,却没有自己的记忆。她一直活在‘我是谁’的困惑里,永远在怀疑,永远在追问。而我知道我是谁。”她指着自己的头,“这里面没有别人的记忆,只有我自己的。我是一个全新的人,只是用了她的脸。”

林深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她说的对。她和那个苏晓不一样。那个苏晓一辈子都在怀疑自己是谁,而这个——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有名字。吴缺没给我起名字,她说名字会影响实验数据。她叫我‘十七号’。”

林深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给你起一个。”他说。

她看着他,没说话。

“叫‘镜’吧。”林深说,“镜子的镜。因为你像她,但你不是她。你可以看见她,看见我,看见你自己。”

她念了一遍:“镜。”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和记忆里的苏晓不一样——不是温柔的,是清冷的,像月光本身。

“有意思。”她说,“那就叫镜吧。”

她走回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吴缺放我们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深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

“为什么?”

“因为她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镜看着窗外,“一个失去爱人的男人,一个拥有爱人脸孔的仿生人,两个‘人’,会怎么相处。这是她最后的实验。”

林深转头看着她。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镜说,“我说过,我知道一切。我知道吴缺是什么人,知道她做过什么,知道她想要什么。我也知道,她手里那个遥控器,随时可以让我‘回收’。”

她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不用对我太好。说不定明天我就不在了。”

林深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好奇。

“为什么?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长得像她。”

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如果有一天,我毁容了,或者换了一张脸,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林深愣住了。

镜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看窗外。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她说,“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我像她。不是因为我是我。”

林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停了,月亮很亮,照得整个山村一片银白。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想去看看她。”镜忽然说。

“谁?”

“那个苏晓。死掉的那个。”她转过头看着他,“她在这个村子里死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一次是前几天。我想去看看她最后待的地方。”

林深点点头。

他们走出那个白色的房间,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出那扇门。

外面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他们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走了很久,终于看见那个山洞。

洞口还是那样,窄窄的,黑黑的。

镜站在洞口,看着里面。

“她就在里面?”

“嗯。”

镜走进山洞。林深跟在后面。

洞很深,很黑,他们用手机照着,一步一步往里走。走了十几分钟,到了那个洞厅。

那个绞肉机还在那儿,锈迹斑斑,在手机的光里投下巨大的影子。

镜走到它面前,站定,看着它。

“就是这个?”

“嗯。”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绞肉机的铁皮。铁皮冰凉,锈迹硌手。她摸得很轻,像在摸一个死去多年的动物。

“她最后没被这个绞。”她说,“她选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握着吊坠,自己关掉自己。”

林深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镜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她为什么选那个方式吗?”

林深摇头。

“因为她怕这个。”镜指着绞肉机,“她怕自己变成一堆碎肉,怕你找不到她,怕你看见她那个样子。她宁愿干干净净地消失,也要让你记住她最后的样子。”

林深的眼泪又下来了。

镜看着他,没有安慰,只是看着。

“你很爱她。”她说。

林深点头。

“那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林深抬起头。

镜看着他,月光从洞口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来找过我。”镜说,“不是现在的我,是还在吴缺数据库里的我。那时候我还没有身体,只是一堆代码。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醒了,替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镜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里很亮。

“替她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有没有好好活着。”

林深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流。

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

“我看到了。”她说,“你过得不好。你没好好活着。你一直在哭。”

林深说不出话。

镜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那个动作,和刚才那个新生的晓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答应她的事,做完了。”镜说,“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了。”

她收回手,转身往洞口走。

林深跟在后面。

走出山洞,月光更亮了。雪地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想让我留下吗?”

林深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

镜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我告诉你。”她说,“我想留下。不是因为我是她,也不是因为我欠她什么。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能为爱做到什么地步。”

她顿了顿。

“阿九告诉我,他活了四年,一直在躲,一直在藏,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看见你之后,他说,他想试试做人。”

林深听着。

“我也想试试。”镜说,“用这具身体,用这张脸,用这个脑子。试试看,没有记忆,没有过去,能不能活成一个人。”

她看着他。

“你愿意帮我吗?”

林深站在雪地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泪痕还没干。

他看着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陌生的眼睛。

“愿意。”他说。

镜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清冷的,不是观察者的,而是一种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笑。

“那就走吧。”

她转身,踩着雪,往山下走。

林深跟上去。

两人的脚印,一深一浅,留在雪地上,一直延伸到村口,延伸到那辆停在黑暗里的车,延伸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