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以安眼中没有怜悯,只剩下恨意。
“顾玘泽,你应该谢我,要不是我,你永远不会知道甘澜做了什么。”贺以安引诱着,“我是在给你机会,让你亲自报仇,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为了这一天,等上三年。”
他步步逼近,顾玘泽喉咙轻滚,余光瞥见贺以安缓缓的走过来。
贺以安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捡起了那把刀,弹开刀刃,把手柄递到了顾玘泽眼前。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杀了她。”
“……”
“说话!”
顾玘泽依旧沉默,他看向贺以安的眼睛,咫尺之间,两人四目相对。
终于,顾玘泽开了口:“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开心吗?”
贺以安眸中陡然一顿。
他下颌绷紧,递着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看来你是不打算要这个机会了。”
贺以安眼中掠过一抹狠厉,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刀刃瞬间搭在了顾玘泽的脖子上。
“既然如此,你也没活着的必要了。毕竟贺靛的死也有你的原因,杀了你,你也不怨。”
寒刃抵在颈动脉,凉意刺骨,顾玘泽心率也是骤然加快。
只要那么一下,他就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他稳住心神,沉声冷静道:“你以为杀这么多人,是为了贺靛好吗?如果她知道你这么做,她会高兴吗?你……”
“闭嘴!”贺以安厉声打断他,手上用了力,肉眼可见的冒出了丝丝血色。“你不用说这些,等你下去,帮我问问她吧。如果她不高兴,那就等我下去,向她道歉。”
贺以安油盐不进,顾玘泽也没了办法,箭在弦上,说不定一下秒他就要血溅当场。
牙关咬紧,他瞄着贺以安的举动,绷起手臂肌肉的同时,身上蓄力。
只待贺以安一有动作,他就滚向旁边,崩开手上的束缚。
运气好,他成功自救;运气不好,他交代在这。
只有这两条路了。
不过瞬息,顾玘泽已经做好了准备,生死就在这毫厘之间,他半点不敢分心。
刀刃紧贴着他的皮肤,只要一个重压,就又是一条人命。
贺以安狠下心,刚要用力——
突然,一声刺耳的吱嘎声骤然响起。
贺以安手上一顿,循声望去。
紧随着门被打开的声音,暗处又传来了脚步声,步履缓慢,听起来还有些踉跄,像是怕摔下楼梯,每一步都很谨慎。
贺以安谨慎的望着那边,眉心皱起:“妈,你怎么下来了?许染呢,醒了吗?”
乍一听到许染的名字,顾玘泽猛地抬头,心跳停了一拍。
“你把许染怎么样了?!”
他就是怕许染跟着他会出什么意外,所以特意没让她继续掺和在这里面,结果还是被牵扯进来了吗?
贺以安没有理他,只是盯着那边。
没有人回答。
贺以安直觉有些问题,随着脚步的逐渐逼近,他愈发觉得不对。
这声音,不是一个老年人该有的脚步声。
纤细的身影从暗处显露,直至整个人暴露在了灯光的下面。
贺以安震惊的眸光紧缩:“你怎么……”
“很意外?”许染说:“以为给我吃了药,我就醒不过来了?”
顾玘泽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他的紧张比发现自己被绑架时还要严重。
他脸色骤变,挣扎着要站起来,冲许染吼道:“你快走!快跑!”
贺以安突然很烦躁,回头大叫:“闭嘴!”
许染停下脚步,闻声,眼睛朝顾玘泽看了一眼。
还是被抓来了,许染心道。
见顾玘泽还这么有力气,应该是没受什么伤,她算是稍微放下了心。
又怕顾玘泽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许染冲他缓缓摇了下头,下一秒,注意力就被地上的甘澜吸引了。
“……”
看清她的模样,许染抿紧了唇,忍着不适,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贺总,我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贺以安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拿不准。
按理说,许染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
许染适时道:“你放心,陈姨没事,就是情绪有点激动,在上面睡着了。”
贺以安没有放下警惕,侧耳细听,确实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
“你怎么会找到这儿。”他问。
许染浅浅笑了一下,轻描淡写的说:“找过来很难吗?”
她表现得轻松,实际上,找到这里的入口废了她好大一番功夫。
贺以安确实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最出乎她意料的是,陈姨竟然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只是把家里房门关紧,做出了不在这里的假象。
要不是房间的窗帘看着眼熟,许染当时还真不能确定自己在哪。
至于怎么找到的这里……
许染问:“这个计划,你到底筹谋了多久。”
如果不是陈姨当时一直在往柜子的方向瞟,她绝不会疑心那个柜子有什么问题。
只是心有疑惑,她才打开柜门看了一眼,结果就发现了柜门的地上,赫然放着一张不大的铁门。
谁家会在柜里放这种东西,而且这么奇怪的布置,任谁都不会觉得正常。
直至打开了门许染才发现,这个房间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地下室。
难怪她拜托李警官的事一直没有结果,这种地方,任谁也不容易想到。
在这里挖地下室,一定是偷偷挖掘。不能被人注意,还要悄无声息的不被举报噪音,绝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完工的。
“你在说什么。”贺以安确定只有许染一个人后,镇定了下来。他不着痕迹的把刀藏到了身后,淡然道:“我也是刚发现的这里,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许染哼笑了一声。
“贺以安,你以为到这种境地了,还骗的了谁?”
她上前一步,贺以安眼中一紧,不自觉退了一步。
“许染,不是你想得那样。”贺以安强撑着。
“我想的什么样?”许染又进了一步,说:“我想你是无辜的,我想你手上是干净的,我想你清清白白,没有为了贺靛杀人。我想了这么多,你说我哪样想对了?”
听到许染提到的是“贺靛”,而不是“陈靛”,一旁的顾玘泽脸色微变。
而贺以安绷着脸,他想再说些什么,撇开自己的关系,可又张不开口。
对上许染漆黑的眸子,终于,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放弃了无谓的掩饰。
“你既然都看到了,还不走吗?”
“没必要。”许染随口道。她身上没有力气,干脆弯腰坐到了地上,“我药劲没散,走能走多远,你要想杀了我,我还能说‘不’吗。”
“你——”
这种严肃到生死攸关的场景,她还能说成这么事不关己的样子,贺以安无奈摇头笑笑。
“你是真不知道怕。”
“我怕什么。为了贺靛,我也不能怕你啊。”
顿时,贺以安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知道了。”
“很早就知道。”
知道贺靛,知道他,许染只恨自己知道的太少了。
“如果早点清楚你的计划,我绝对不会让你走到这一步。”
那年她初来北莛,第一次见到贺以安就认出了他。
贺靛曾对她提过贺以安,只不过那些年贺以安一直在外上学,许染从没见过。
去公司面试时,她提到了自己的祖籍,贺以安当即表示自己和她是老乡,许染这才知道,她的老板竟然是贺靛的哥哥。
现在想来,或许是贺靛冥冥之中对她的指引,想让她来阻止这个复仇计划。
可惜,她到底是辜负了贺靛。
听罢,贺以安嘴角轻扯了一下,否定了她:“不管是谁,都阻止不了。”
他为了这一天,已经筹划了三年,他恨意滔天,没人能让他停下。
许染:“如果是贺靛呢。”
贺以安眉头微皱:“你说什么?”
许染:“你想给贺靛报仇,你问过她的想法吗?她真的想让你为她背负一个杀人的罪名吗?”
“我……”贺以安仅仅犹豫了一下,便坚定道:“她不会,但我愿意为了她,让这些人都付出代价,这是他们应得的。”
“可你真的只是为了她吗,你就没有一点私心?”许染音量突然抬高,厉声质问他:“你杀的这些人,到底是为了给贺靛报仇,还是为了减轻你内心的愧疚!”
“当然是为了贺靛,要不然……”
“你可以骗我,”许染打断了他,义正言辞的说:“但你想清楚,你骗得了自己,骗得了贺靛吗?”
“……”
似被戳中了痛处,贺以安喉头发紧,指尖不住的颤抖。
他骗得了吗?
不,当然不。
直到今天,他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那天没有接到电话。
如果接到了,或许……哪怕是或许呢。
他不会每天都在梦里重复那一段场景,不会一直幻想,一直期待。
如果他接到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一通拒接电话,又是不是摧毁了贺靛的最后一颗子弹。
“你和陈姨一样,因为贺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过自己,也一直没有从她离开的阴影里走出来。”许染缓缓道,“所以当你们知道了一个可以发泄的渠道,即便有可能是错的,你也无所谓。”
“可你以为这样就能解决一切吗?贺靛那么好的一个人,会愿意你们为了她去杀人吗?”
“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给她报仇,还是为了让世上的人都知道,因为她,自己的亲人杀了人,犯了法,成了罪犯。让她被人唾弃,让人认为是她连累了你们!”
贺以安从没想过这些,他瞬间脸色煞白。
“不是,不是这样的!”
“可结果就是这样!没有人会深究里面的内情,如果这件事被曝光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是贺靛的错,这难道是你想看到吗。”许染语速飞快,几乎是不容置喙的在说,“可贺靛呢,她做错了什么要让人这么指责她,她本来是最无辜的,可你们的所作所为,却是在把她往泥沼里推。”
“可她没错,她根本没有错啊!”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她原本可以干干净净的,这些人这些事,她本来就不想再有任何关系。”
“可你们呢,一定要把她扯进来,让她浑身沾满淤泥。”
“贺以安,已经可以了,足够了,不要再错下去了。”
“你要是真为了贺靛好,赶紧收手吧。”
许染字字恳切,她看着贺以安,期待他能回头。
“可是……可是……”贺以安喃喃,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他是为了贺靛,可像许染说的,他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做出来的是真的是好的吗?
他杀的这些人,真的是贺靛想要的吗?
如果贺靛还活着,真的愿意看着他这样吗?
贺以安眼神恍惚,他在仔细想,仔细分辨,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事了。
他和陈姨,到底是为了贺靛报仇。还是为了减轻他们自己的负罪感。
除了杀掉那些人,他们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错了……真的错了吗……”
贺以安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可转瞬一个念头,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多杀一个少杀一个,能有多大区别。
该死的,就应该一起消失。
想到这,贺以安眼神聚焦,表情变换,瞬间做好了决定。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没发现许染偷偷给顾玘泽使了个眼色。
没了绑在在手脚之间的那根连接绳,顾玘泽活动方便了很多,他及时接收到了许染的示意,不着痕迹的挪到贺以安身边,悄然站起身。
许染坐在那,单手支着膝盖,一直关注着贺以安的状态。
见他眼神突然凌厉,许染心里一叹,他还是没有想开。
她直接冲顾玘泽一个点头,两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顾玘泽手臂绷紧,骤然一挣,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双手顿时没了束缚。
听到声音,贺以安已经反应很快了,可还是不及顾玘泽的速度。
顾玘泽手臂猛的绕上他的脖颈,脚下迈不开步,便顺势拉着他仰身倒去。
与此同时,许染也立刻起身,迅速上前踢开了贺以安摆在半空拿着刀的手,刀子应声落地,又被许染踢远了。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贺以安顾不上别的,伸手就要隔开脖子上的手臂。
可下一秒,他一只手又被许染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限制了活动。
贺以安顿时气急,他身体陡然发力,马上就要挣脱——
.
“然后呢?”江舟迫不及待问道。
“什么然后。”顾玘泽头也不抬,往嘴边递了口饭。
江舟急道:“当然是结果啊,你俩把他制服了?他没反杀成功?”
顾玘泽手上一顿,瞥了他一眼说:“你哪头的?他要成功了,我还能活着在这吗。”
“哦,也是。”江舟也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笑了下说:“不过你俩也算幸运了,没受什么伤。”
“幸运吗?”
顾玘泽不置可否。
那天的事情,时至今日,他还有种像在梦里的感觉。
贺以安奋力挣扎,许染没力气,只能控制住他的一条手臂,自己则想使劲把贺以安勒到窒息,让他昏迷过去。
正乱成一团,突然外面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那一刻,顾玘泽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贺以安还有别的帮手,或者是陈姨醒过来了。
不过好在都不是。
警察如同神兵天降,冲进来迅速控制住了贺以安,把人带上警车,他和许染、甘澜,则被送往了医院。
后来他才知道,是许染找隔壁邻居大哥报完警,才去的地下室。
即便不能阻止贺以安,也要拖延些时间等来警察。
如果不是她,顾玘泽想,自己已经是在地府等候轮回了。
而今几起案件还在调查中,贺以安和陈姨被关押了起来,甘澜也因为涉嫌谋杀,在医院被警方严密看管着。等她恢复的差不多,也会被送到看守所。
待证据齐全,便会择日宣判。
“没想到我才离开这么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江舟感慨道。
“是啊。”顾玘泽说。
不过那么短的几个时间,他却好像过了很多年。
喝了口水,顾玘泽放下筷子,“吃完了吗?”
“嗯,走吧。”
结完账,两人上车开去了墓园。
那座墓碑前,早已经有人放了一束白色铃兰,两人随之把带来的花束并排放好。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里。”江舟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说道。
墓碑上的照片很年轻,还是个青少年的模样,他安安静静的,不知在看着什么,又像在看着一切。
“如果咱们早点认识就好了。”江舟叹了口气。
他回来就听说了所有事,对这个同学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大概能称之为惋惜,或是心疼吧。
他扭过头问:“你不说点什么?”
顾玘泽:“没什么好说的。”
“啧。”江舟耸耸肩。
没有待太久,两人便往外走去。
“那束花是许染放的吧,她去哪了,怎么回来就没见过她。”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
“消失了?”
“谁知道呢。”
“那你呢,打算怎么办,要去找她吗?”
“我?什么都没想,先好好过日子吧。”
……
坐车离开时,顾玘泽回头望了一眼。
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
再见,贺靛同学。
【全文完】
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元稹《咏廿四气诗??霜降九月中》
这篇文到这里基本是写完啦。
很久之前就想写一篇偏悬疑向的文,怕自己掌控不好,一直没有下笔。这个故事也是很久之前就酝酿过的,情节基本提前想好了要怎么写,所以写下来几乎没怎么卡文,除了最后一章……这章确实改了很多遍。
不过有一些情节也确实是下笔时突然蹦出来的灵感,但总体写下来还是挺顺的。
还有就是这篇文的字数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本来打算写个十五六万字的,可写到五六万的时候,感觉好像十万字就能完结了。写到十万,感觉十二三就差不多了……结果竟然写到了二十,确实没想到。
虽然连载数据不太好,但这篇对于我来说,能顺畅的写完发出来,已经很知足了。
文中的角色各有各的底色,有反抗有压迫,有挣扎也有妥协。我觉得人都是两面性的,所以没有写成非黑即白,但做过的恶,总归是要有报应的。
公平正义永远都在。
谢谢陪伴《未见天光》一起走过来的小天使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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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