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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穿堂风

每次学期过半,体育课例行体能小测。

星海中学素来看重全面发展,体育考核从不会松懈,一到测验周,总能变着花样安排训练项目。

最常规的——

“全体都有,慢跑两圈!”

“暖暖,你要不就算了?”周苒轻劝。

最近气温下跌又上升,班里感冒的人接连不断。徐知暖体质本来就弱,前几天又淋了雨,意料之中没能躲过。

烧倒是退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鼻塞。她觉着应该没啥大问题,摇了摇头:“没事,就跑两圈,出出汗说不定还好得快些。”

……

秋日光燥,风冷日烈。

刚跑完一圈,徐知暖开始有点不舒服,胸口发闷,头也昏昏沉沉。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感觉温度也还好,跟手心差不多。

也没多想。

两圈跑完,老师组织立定跳远。

徐知暖学号靠前,跳完之后她走到跑道边,在树荫底下坐着休息。周苒跟在她后面跳完,刚走过来,就看见徐知暖满头满脸的汗。

天闷,运动完,大家也都出汗,可她出得格外多。额前的碎发全湿透了,粘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灰,和跑步前的状态判若两人。

“暖暖,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周苒担忧地问,又摸了下徐知暖的额头,比对自己的,也不是很烫。

只是,她这副虚弱的模样,到底放心不下,“要不我给你请个假吧?反正跳完就自由活动了,你在这儿也是受罪,还不如回去休息呢。”

徐知暖不爱请假。

奈何此时,头晕目眩的疲惫铺天盖地,理智告诉她,再待下去,恐怕真会出事。

她迟疑几秒,点头,细声应下:“麻烦你了,苒苒。”

周苒去请假的功夫,徐知暖独自离开。

操场在南边,回高二部要穿过四栋教学楼。

她不想多晒,挑着教学楼外的走廊走。路过最近的那栋楼时,里面正在上美术课。

星海中学的艺术生和文化生是分开上课的。文化生在前三栋,艺术生在最后面。这栋就是艺术楼,艺术生上课的地方。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江澈。

他好像也是艺术班,而且还是A班,最好的一个班级。

念头刚落。

下一瞬,目光随着脚步上移,透过敞开的教室后门,她看见了那个正想着的少年。

靠窗的位置,左边,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江澈坐在那儿。

有且只有他一个。

江澈穿着秋季外套,袖子扯到手肘,左手高抬,扶着画架,另一只手捏着水粉笔,在画布上徐徐铺色。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徐知暖也不知道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也许是写生课?她想。

不过,她还真没看过江澈画的画。

A班……

画画应该很厉害吧。

心底漫起一点细碎的好奇,脚步不知不觉慢下,停在窗边。视线越过窗台,落在那块不大的画板上。

预想中明媚、精细的构图一概没有。

入眼的,是大片死寂的暗色。

灰黑与赭红纠缠,笔触混乱而用力,整幅像一块吸饱了黑夜的湿布,阴郁压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无声地对上了。

长廊穿堂风骤然掠过,卷起初秋的凉意

连带着徐知暖最后一丝力气,也一并抽走。

她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倒在地。

-

再次恢复意识时,周围萦绕着一股清淡的酒精味。

徐知暖蹙着眉,费力掀开眼皮,头顶是正方形的白色天花板。

“暖暖,你醒啦!”周苒连忙凑过来,见她想动,小心地扶着她靠坐在床头。

刚醒,徐知暖还是有点晕,说不上哪儿不舒服,但比之前已经好多了。

医务室的医生拿着温度计走过来:“同学,来例假加上低烧,还敢去跑八百米,你也真够拼的。”她掀开薄被,示意道,“夹好,五分钟。”

冰凉的体温计贴到腋下,徐知暖本能地缩了缩,而后乖乖夹紧。

说起来,她的生理期也就是刚来那两三年还算规律,后来就没准过。特别是这几年,作息紊乱,更是不指望。她记得上一次来,好像还是高一暑假。期间也想过去看医生,只是一直没腾出空来。

这回它突然造访,虽然难受尴尬,但……反而让她有一点点心安。

可下一秒。

她又猛然想到什么,挣扎着侧过身,低头去看自己刚躺过的地方。

白色床单上铺着一层浅蓝色的护理垫,上面印着几抹刺目的褐红色。

完了。

裤子后面……肯定也沾到了。

她脸颊噌地红起,连耳根都没能幸免。

“没事,这里我会收拾。”校医看出她的窘迫,温声安慰,又递来一包独立包装的红糖姜茶,“回去用热水冲了喝掉,暖暖肚子。下次身体不舒服,特别是这种时候,一定要及时说,别硬撑。”

“谢谢医生。”徐知暖接过,攥在手心,想到什么,又问,“医生,请问,是谁送我过来的?”

校医:“一个男生。”

男生……

江澈?

徐知暖第一反应是他。

毕竟晕倒之前最后看见的人,只有他。

那他……是不是也看到了?

送她过来的时候,会不会……

想到这儿,她脸上的红晕再次卷土重来,甚至更甚,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

又在医务室里缓了缓精神,徐知暖才慢慢起身。

走之前,她脱下身上的秋季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遮住了裤子上的痕迹。

刚拉开医务室的门,身后传来校医的声音:“同学,等一下!”

徐知暖疑惑地回头。

校医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叠好的同款秋季校服,走过来递给她:“这是送你来的那个男生落下的。方便的话,顺路还了吧。”

“好。”

徐知暖接过,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

她掀开一角,一枚银色校牌从折缝里露了出来。

——江澈。

——星海中学 高二艺术A班。

……

回教室的路上,周苒看着她手里那件校服,忍不住小声感慨:“没想到啊,江澈人还挺好的。”

徐知暖侧头看她:“你认识他?”

“暖暖,你刚转来可能不知道,”周苒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在星海中学吧……大概没人不认识他。”

“他……很有名?”

“嗯,”周苒用力点头,语气笃定,“特别有名。而且有名到,没人喜欢他。”

“为什么?”徐知暖下意识问。

“说好听点,那叫高岭之花,只可远观。说直白点嘛——”周苒停了两秒,在脑子里搜刮一圈合适的词,“就是孤僻,性格也古怪。我好像就没见他和谁走得特别近过,总是一个人待着,冷冰冰的,看起来还很凶。”

“孤僻……?”徐知暖跟着重复了一遍。

她觉得这个词或许有点夸张。

无论是那个雨天,还是这一次,她都能感觉到,江澈这个人,外表和内里,其实不太一样。

“当然啦,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周苒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反正单看他今天送你去医务室这事儿,就说明他人还是不错的。”

-

下午放学,徐知暖本来打算去找江澈还衣服,结果到那边一看,整个A班教室都没人。问了隔壁班的学生才知道,他们下午集体出去采风写生了,不在学校。

还衣服的事只好暂且搁下。

回到家,徐知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一片深蓝的头像,慢吞吞打字。

【今天谢谢你送我去医务室。】

发出去之后,屏幕安安静静的。

她也没干等着,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写作业。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机身才“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江澈:【没事。】

徐知暖扭头看了眼晾在阳台上的那件蓝色校服。

她不确定江澈是不小心落下了,还是为了帮她……反正拿回来就顺手洗了一遍。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字:【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校服还给你。】

这次回得很快,看来是忙完了。

江澈:【明天。】

明天是周六。

徐知暖顿了一下,指腹在屏幕上悬了悬,又敲:【那你定个地方?我给你送过去。】

江澈:【你上次出去办事的地方。】

Nuan:【好。】

-

第二天,气温比昨日回落了点,天空是浅淡的灰白,偶尔吹过来一阵小风。

徐知暖撑着一把伞,手里拎一袋橘子和一个白色纸袋,里面是校服。

等她到时,江澈也已经到了。

他靠在一面老旧灰墙前,黑T黑裤,身量高挑,微微低着头,细碎的刘海半遮着眉眼,面部轮廓隐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厉。

如果不接触过,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孤僻冷淡的人。

徐知暖小跑了两步。

听到脚步声,江澈抬头,直起身,往前迎了迎。

徐知暖在他跟前停下:“对不起啊,路上有点堵。”

“没事。”

“昨天,真的谢谢你。”

“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那不一样,”徐知暖弯唇,“道谢这种事,当然要当面说!”

说着,她把纸袋递去,江澈接过。

微风漫过街巷,少女的发尾跟着飘起来几缕。原本平乏的空气里,忽然漾开一丝淡雅的薰衣草香,混着橘子清甜的香气,悄无声息地萦绕在鼻尖。

江澈拎起袋子,凑近闻了闻:“你洗过了?”

“嗯,”徐知暖解释,“我怕昨天弄脏了,就洗了一下。”见他沉默,她心里微微打鼓,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你要是——”

还未说完。

江澈嘴角微勾,喉间溢出一声低浅的气音,像是在笑。

徐知暖一脸惘然,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脸颊覆上薄热:“……怎么了?”

“徐知暖,”他慢悠悠道,“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徐知暖张了张唇:“哦。”

所以是嫌她话多?

沉默间。

她垂眼盯着地面,又想起自己刚刚问的问题。

他还是没说,是不是不喜欢。

要是不喜欢,她可以……

“没不喜欢。”江澈忽然出声,截断了她后续的想法。

徐知暖一怔,眼睫颤了颤,抬头。

对上的是少年冷漠的黑瞳,也不知是真是假。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江澈没必要说谎。

也就信了。

她点头,莞尔回应。

“行了,”江澈懒声,“衣服拿到了,我先走了。”

“好,拜拜。”

徐知暖看着他转身,又恍然想起什么,连忙追上前一步,“等一下!”

江澈停步,疑惑看她:“怎么了?”

“这个给你。”徐知暖将手里那袋橘子递到他面前,笑容明亮,“就当是谢谢你,送我去医务室。还有你的校服”

江澈微怔,看着面前的少女。

风徐徐吹来,拂起她垂在肩侧的黑发,发丝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向着光的那一层被染成了浅浅的金棕色,连带着她小半张白皙的侧脸,都笼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圆眼像两瓣刚刚剥开,饱含汁水的橘肉,清甜,不带一丝酸苦。

风稍歇,几缕碎发粘在她眼睫上,簌簌颤了两下。

然后被她抬手拂开。

江澈喉结轻滑,接过那袋橘子,低哑道:“……谢谢。”

“那我先走啦!”徐知暖朝他笑着挥挥手,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江澈在原地短暂一凝,跟着转身。

鹅黄色的身影在灰扑的街景中不断向前,像一簇误入黑白胶片里的暖色,即将要消失。连带着心里某处,也像被剥走的橘肉,只剩下空荡的躯壳。

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那股空洞是什么,脚步已经先追了上去。

“徐知暖!”

他喊了一声。

江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就像那天上午,少女忽然在他眼前晕倒时,心里涌起的那阵兵荒马乱。而此刻的心情,也好似手心拎着的那袋橘子,不断下坠。

而这股往下坠的念头是——

不想让她走。

纤细的背影应声停下,慢慢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澈亮通透,盛着浅浅的疑惑。

空气停滞了一瞬。

几秒后,他听见自己说,“要不要去看看安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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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穿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