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熟悉需要特殊的天气——比如一场疫情,一个空荡荡的教室,一段被按下暂停键的时间。”
——2022.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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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座位后的日子像被调慢了速的胶片电影,一帧一帧地过着。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许今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中间除了我的椅子其实什么也没隔着,但我们之间始终流动着在空气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奇怪的是,我和任闫反而熟得更快。
也许是因为位置挨得近——他就在我正后方,一回头就能看见;也许是因为性格——任闫是个直来直去的男生,说话不绕弯,笑起来声音爽朗。我们会借橡皮、传纸条、吐槽数学老师又拖堂,甚至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会在上课时用笔帽轻轻戳我后背,递来一句“老陈今天领带歪了”,或者在我被点名答不出时,在身后极小声地提示一两个关键词。
这种轻松,是我和许今秩之间从来没有的。
许今秩偶尔也会参与进来。比如任闫说“这题变态啊”,许今秩会在后排接一句“题干第三行有陷阱”;比如我回头问任闫借修正带,许今秩会从笔袋里拿出一个递过来,说“用我的,他的没了,刚还问我借”。
每当这种时候,我的反应总会慢半拍。
我会接过修正带,小声说“谢谢”,然后迅速转回身,心跳莫名加快。我不敢看他递东西时的手指,不敢看他说话时的眼睛,甚至不敢在他参与对话时多接一句——怕声音发抖,怕词不达意,怕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不知道为什么。
在别人面前,我可以自然地说笑;在任闫面前,我可以轻松地吐槽;甚至在小组讨论时,我也可以流畅地表达观点。但唯独面对许今秩,那些本该顺畅的通道就像突然被塞进了棉花,呼吸变轻,言语变钝,连目光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章玥枝有一次悄悄问我:“夏忆,你是不是有点怕许今秩?”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怎么老躲着他说话?”她眨眨眼,“每次他一看你,你就低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不是怕,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站在一片过于清澈的湖水前,既想看清倒影,又怕惊起涟漪。那是一种混合着崇拜、自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的复杂情绪。他太好,太明亮,太游刃有余。站在他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学徒,手里捧着一堆粗糙的半成品,不敢献宝。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选择沉默。在他和任闫聊天时低头假装写字,在他问我问题时尽量简短回答,在他看过来时匆忙移开视线。
许今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拘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在我因为答不上问题而尴尬时,他会很自然地转移话题;在我紧张到把书碰掉时,他会先一步弯腰捡起,递过来时指尖刻意避开接触。
就这样,半个学期在沉默与磕绊中溜走了。
——
北方的冬天越来越深,天空从灰蓝变成铅灰,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教室里暖气烧得越来越旺,烤橘子的气味几乎成了背景香,混合着粉笔灰和冬日特有的、干燥的尘土味。
然后,疫情来了。
消息是周一晨会时宣布的。校长站在主席台上,语气严肃:“根据防控要求,本市中小学即日起实行封闭管理。走读生暂不返校,住校生原则上不离校,特殊情况需层层审批。”
台下哗然。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疫情”二字的重量。它不是新闻里的数字,不是远方的故事,而是突然笼罩下来的、实实在在的网——网住了校园,网住了生活,也网住了我们本该按部就班的高二。
接下来的几天混乱而焦灼。家长们打电话来问情况,老师们忙着统计信息,学校安排住校生分批核酸检测。而最现实的问题是:谁走?谁留?
家在本市的同学很快被接走,家在外地但父母能开车来接的也陆续离开。剩下的,要么是家太远,要么是交通不便,要么是像我这样——父母在外地工作,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许今秩家其实也不近。他在邻市,开车要两个多小时。但他父母工作性质特殊,暂时过不来,所以他也在留守名单里。
任闫倒是本市人,但他爸妈都是医生,奋战在一线,家里没人照顾,索性让他留在学校:“跟同学们在一起,我们还放心些。”
那天中午,该走的同学都走了。
原本坐满五十人的教室,只剩下不到十个。分散在各个角落,像棋盘上被遗忘的孤子。突然空旷的空间让一切声音都有了回响——挪动椅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甚至呼吸的声音,都被放大。
靠门的角落,只剩下了我们三个。
老陈进来宣布:下午不上课,大家自由活动,可以看电影,可以自习,但不要离开教学楼。
难得的、没有管束的半天。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各自坐在位置上发呆或写作业。但很快,有人打开了教室的多媒体白板,连上电脑,开始找电影。
电影开始播放时,教室的灯关了。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划出朦胧的通道,尘埃在其中飞舞。我坐在靠门的角落,任闫在我旁边,许今秩还没走——他说要等家里人来接,可能要等到晚上。
我们三个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区。
“终于清静了。”任闫伸了个懒腰,把椅子往后一仰,两条长腿搭在前排空椅上。
许今秩从书包里拿出一袋薯片,撕开,递过来:“吃吗?”
我犹豫了一下,拿了一片。
“谢谢。”我说,声音比平时更轻。
“客气。”他收回手,自己也拿了一片,然后很自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白板闪烁的画面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放松的姿态——不是平时那种端正的坐姿,而是微微后仰,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还捏着半片薯片。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连睫毛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许今秩,”任闫忽然开口,“你姐最近咋样?”
“在家上网课,天天抱怨食堂饭难吃。”许今秩笑了,“你呢?你爸妈还在医院?”
“嗯,轮班倒,我都跟他们一周没打电话了。”
“辛苦了。”
“习惯了。”
很平常的对话,但我听得很认真。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许今秩提起家人——原来他有个姐姐。原来他也会用这种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起亲人。
薯片袋子在我们之间传递。我吃了一片,又一片,咸咸的,脆脆的,像那个下午的味道。
电影演到一半,任闫突然说:“哎,你们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有弟弟。”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说完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参与他们的话题。许今秩和任闫同时看向我,我脸颊一热,但还是继续说:“小我六岁,挺皮的。”
“弟弟啊……”许今秩若有所思,然后他做了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转过身,面向我,手肘撑在椅背上,眼睛里闪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有个弟弟是什么感受?”
那种神情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笃定的样子,而是真的像个小男孩在问一个有趣的问题。他的眼睛很亮,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出浅浅的琥珀色,专注地看着我,等着我的答案。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这次没有躲开。
“有时候挺有意思的,”我说,努力让声音放松,就像闲聊一样,“他会偷偷把糖塞给我,会在爸**评我时帮我说话。但有时候也是真的烦人——抢我遥控器,弄丢我的笔,在我写作业时在旁边吵。”
许今秩听着,眼睛亮亮的。等我说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柔软:“我姐姐也这样。说我小时候总缠着她讲故事,把她烦得要死,但每次她从学校回来,我又会第一个冲上去接她。”
那个“也”字很轻,但重重落在我心里。
原来他懂。懂那种又爱又恼的矛盾,懂兄弟姐妹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突然拉近了——不是物理距离,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你姐对你怎么样?”任闫插话。
“挺好,就是老管我。”许今秩笑,“说我学习太拼,让我多睡觉。但她自己考研的时候,通宵是常事。”
“双标啊。”
“可不是。”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白板上的电影还在播,但没人关心剧情了。我们开始聊更多——喜欢的书,讨厌的科目,疫情结束后最想做的事。许今秩说他想去爬山,任闫想打一场痛快的篮球,我说我想回家睡到自然醒。
那个下午,时间像被拉长了,又像被压缩了。拉长是因为每一秒都充满细节:许今秩说话时微微挑起的眉梢,任闫大笑时露出的虎牙,窗外光线缓缓移动的角度。压缩是因为当我们意识到时间,天已经快黑了。
而我,我第一次觉得,我离真实的许今秩更近了一步。
不是那个作为组长、作为学霸、作为“很好的人”的许今秩,而是一个有姐姐、会抱怨、会对兄弟姐妹关系好奇的、活生生的十七岁男生。
——
傍晚时分,许今秩接到电话——他爸妈终于协调好了,晚上来接他。
“我得走了。”他挂掉电话,开始收拾书包。
任闫拍拍他肩膀:“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
“嗯。”许今秩点头,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包里。然后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递给我。
“夏忆。”
我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随身听。索尼的Walkman,型号很旧了,边角有轻微的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借你听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借你支笔”,“里面有不少歌和小说,应该不会让你太无聊。”
我愣住了,没接。
他往前递了递:“拿着啊。里面还有一些纯音乐,失眠时很有用的。”
我这才接过来。随身听沉甸甸的,外壳冰凉,但很快就被我的掌心焐热。耳机线缠在一起,像黑色的藤蔓。
“谢谢……”我小声说,喉咙有些发紧。
“不客气。”他笑了笑,然后转向任闫,“那我走了”
“OK。”
许今秩背上书包,朝教室里的其他同学挥挥手,一一告别。最后,他走到门口,转过身,面向我和任闫。
他的目光先落在任闫身上,点点头。然后转向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平静,也不是刚才聊天时的轻松笑意,而是一种故作正经的严肃。他挺直腰背,微微颔首,用那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夏忆,保重。”
我望着他,先是一怔,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样子太正经了,正经得有点滑稽,像古装剧里侠客告别。但笑完之后,心里又泛起一阵细密的、温暖的羞赧。
“保重保重。”我学着他的语气,也点点头。
他眼里的严肃瞬间化开,变成一点狡黠的光。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随身听,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句“保重”。
任闫也在旁边笑:“他这人就这样,有时候突然戏精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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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摘录
“他说‘保重’时耳朵会红。原来完美的表象下,也藏着和我一样会紧张的普通人。”
——2022.12.27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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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今秩走后,教室彻底空了。就剩下了六七个同学。我们关了多媒体,锁了教室门,往宿舍走。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回响得很远。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路灯在空旷的操场上投下孤零零的光圈。
“突然好安静。”跟我同行的一个女生说。
“嗯。”我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听的外壳。
回到宿舍楼,那种空寂感更强烈了。整层楼原本住着六十多个女生,现在只剩七八个。浴室的水声、吹风机的嗡鸣、夜间聊天的笑语——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暖气管道偶尔的“咚”一声,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风声。
我洗漱完,爬上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床头小台灯的光。我拿出那个随身听,按下播放键。
先是几秒的空白噪音,然后音乐流出来。
第一首就是陈粒的《虚拟》。
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一种颗粒感的温柔:“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陪着我像纸笔像自己像雨滴。看着我追呀追呀追,落到云里。”
我怔住了。
许今秩听陈粒?那个解题时眉头微蹙、说话条理清晰、一直有条不紊的许今秩,耳机里流淌的居然是陈粒的诗和远方。
这发现像一个小小的、珍贵的秘密,让我窥见了他内心柔软的一角。
耳机里的歌声继续流淌,一首接一首。有英文摇滚,有轻音乐,有民谣,还有他说的“失眠时有用”的大自然声音——雨声、海浪声、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包裹我。在那个空荡荡的宿舍里,在这个被疫情割裂的冬天,这个小小的随身听成了我与世界之间最温柔的连结。
封校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虽然学校尽力保障生活,虽然每天都有网课,虽然任闫和其他几个留下的同学会一起吃饭、偶尔聊天,但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感,还是会像潮水一样,在夜深人静时漫上来。
每天晚上,我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听里面的歌,听有声小说——他居然下载了《三体》和《平凡的世界》。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耳机还挂在耳朵上,电池耗尽自动关机。
白天,我会在教室自习。人太少,老师也不怎么管,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戴着耳机写作业。陈粒的声音成了背景音,许今秩下载的那些纯音乐成了专注时的白噪音。
偶尔,我会想起他离开那天的样子——故作正经地说“保重”,然后转身离开。想起他问我有个弟弟是什么感受时,眼睛里亮亮的好奇。想起他聊起姐姐时,语气里藏不住的亲昵。
原来熟悉一个人,不需要每天说话,不需要刻意接近。只需要一个特殊的时刻,一段坦诚的对话,一次用心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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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28,多云
“疫情把世界按下了暂停键,却把我推向他更真实的一面。在那个空荡荡的教室里,我们聊兄弟姐妹,聊未来想做的事,聊那些平时不会说的琐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