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保厂,外公见到林昭,又惊又喜,立刻将她拉到了保安亭。
“昭昭,你咋来了?”
“上次在区图书馆借了几本书,今天来还上,想着离你很近,就过来看看。”林昭张望着问道:“外公,这厂子今天怎么那么热闹。”
“王厂长把厂子卖了,这不要债的都来了。”叶银龙把自己钥匙掏出来,“这里乱的很,你回家待着。”
林昭没接,目光落在行政楼前那七八个人身上,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手里都攥着几张纸。
林昭趴在保安亭,看到钱宏义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本能的警觉起来,破天荒的问道:“阿公,这人你认识不?”
“他啊,咱们厂的材料供应商之一钱宏义,这人不好惹,你别出去,我去看看,别再闹起来。”
说完叶银龙和其他一个保安都走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看到钱宏义的那一瞬间,林昭脑子里突然闪过许多零碎的片段——左撇子,力气大……芦苇荡的新闻、DNA不符的通报、年轻女性失联……
还有他看人时的眼神。那种直勾勾的、不带感情的打量,让林昭后背一阵发凉。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本能地盯住钱宏义,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
对方毫无察觉,左手里的欠条往刘毅然跟前一递:“你就是殷总的秘书是吧,既然她接手了劳保厂,怎么着也得把钱给还上吧。”
“既然你知道我是殷总的秘书,那你应该知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得拍个照,跟殷总报备一下。”
钱宏义看着刘毅然,穿的人模人样,到底也是个打工的,于是脸上的横肉颤了颤道:“行,但我跟你说,你别耍花招,这欠条可是公正过,而且这是复印件,你撕了没用。”
刘毅然说道:“这么点钱,殷总还不放在眼里。”
钱宏义被噎了一瞬间,但他也知道文化集团的实力,即便是本呛了一嘴,却不敢撕破脸。
只能梗着脖子道:“你速度快点,这钱欠了七八月了都,可别想拖延。”
其余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纷纷将刘毅然团团围住,欠条都伸到了刘毅然脸上。
到底见多了大场面,刘毅然只稍微看了一眼对方,便自觉的停了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钱宏义还在一旁叨叨:“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有回复,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刘毅然说道:“这得看殷总的安排,一般5到7天。”
钱宏义瞬间怒道:“你耍我是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刘毅然脸上,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挤,影子把刘毅然整个人罩住了。
“你跟我吵没有意义……”刘毅然声音还稳,但喉结动了一下。
钱宏义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皮柜上,轰的一声,满精明的脸上似在衡量,说道:“那你打电话给殷总,开免提。”
“行,你不打是吧?”钱宏义把欠条收起来,脸上的横肉忽然不颤了,声音也压下来,“那我换个方式——我直接去集团门口坐着。殷总刚接手劳保厂就赖账,这新闻好不好看?”
钱宏义笑了:“你放心,我不闹。我就坐着。坐一天不够坐两天,总有记者愿意拍。”
刘毅然眉头微蹙,钱宏义来劲了道:“电话都不敢打,谁知道你有没有报备。”
就这样,众人七嘴八舌。
刘毅然电话拨了过去,在来之前,他就将林昭的备注改成了老板。
电话呼出三秒,对方接通。
“什么事?”
林昭这一开口,冷漠中带着三分疏离,还挺唬人的。
刘毅然道:“劳保厂有供应商要债,欠条已经核实,都是劳保厂常年合作供应商,现在您看怎么处理?”
“厂子我才接手几天,就有人听到了消息,这消息真够灵通的。”
这话一说,在场七人已经有人不淡定,到底没有出声。
“这几个供应商,钱都划给他们,跟他们的业务也停了吧。”林昭继续说道:“以后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
说完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刘毅然也愣了一下,两人几乎没有提前沟通。
刘毅然当然知道账上没钱,但还是一本正经说道:“既然殷总都这么说了,各位那就请跟我来,我请财务给你们打款。”
说罢,抬腿就往前走,这下轮到这些供应商不淡定了。
几个人立刻围住钱宏义,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老李脸色最先变了:“老钱,你这可没说要得罪殷素素——我这厂子全靠劳保厂的订单活着!”
钱宏义横他一眼:“现在说这个?”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有人观望,有人动摇,有人还在盘算。
刘毅然适时喊道:“各位老板,还请尽快,五点之后财务要下班。”
这些人里完全没有那种怕拿不到钱的样子,而是真害怕后面自己后路被这点钱给堵死了。
就在众人摇摆不定时,厂子外面有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提着礼物对着刘毅然就嘘寒问暖。
这表情就像是看到财神爷,热络的说道:“刘秘书,是我啊,上次聚会时,还是我给殷总开的车门。 ”
刘毅然丝毫不给情面的说道:“不认识,有事?”
“刘秘书,这是我的名片,听说殷总接手了宁江劳保厂。”
说着就把礼品往他手里塞,这些礼物,人精的都能看的出来,价值不菲。
而刘毅然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推拒道:“我只是个秘书,帮殷总跑跑腿,业务的问题,我说了不算。”
那年轻人还在坚持:“刘哥误会,之前就对刘哥敬佩不已,之前是没机会,现在知道刘哥在这里帮殷总开拓市场,所以做弟弟的就来看看有什么能效犬马之劳的。”
这些人精心里暗叫:卧槽,还能这样?
原本有些动摇的老李,此刻已经彻底松动。
为了这么点钱,得罪一个大人物,这路走窄了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道:“刘秘书,误会,都是误会,我这是听说厂子换人,所以过来问问看债务怎么处理,既然殷总认,那等方便的时候打款就行。”
老李都这么说了,老王也附和: “就是,刘秘书千万别误会啊,今天来的仓促了,改日我们再登门拜访。
说着四个人寒暄声音此起彼伏,从头到尾,刘毅然都是冷眼旁观。
走了四个人,还剩三个待在原地,犹犹豫豫道:“钱总,老李他们都走了,咱们怎么搞?”
“这群软骨头,眼前的事儿都顾不上,还想以后?”钱宏义轻唾了声道:“这劳保厂早就不行了,真要赚钱怎么可能会卖掉,一群蠢货。”
钱宏义被人气昏了头,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之后道:“你们怎么说?”
其他两个跟钱宏义关系最为密切,但各自心中也有思量,劳保厂在王建国手里不挣钱,并不能代表在殷素素手里不值钱啊。
于是支支吾吾的说道:“要不,咱们先回去商量一下再来,左右也不过几天的事儿。”
“是啊,打狗还看主人呢,要不咱们再回去商量商量?”
钱宏义知道今天这钱要不成了,憋了一肚子的火,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刘毅然,径直离开。
人群散去,林昭从保安亭出来,绕到厂门口,刘毅然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他从兜里掏出来三百块钱给刚才送礼的小青年,对方开开心心的走了。
合着这人是刘毅然找来的托儿,她忍不住咂舌。
林昭上了车,刘毅然问道:“小林总,今天暂时稳住,估摸着最多两天,他们依然会来闹。”
“走,查账。”
新办公室内,账本堆得像座小山。
劳保厂还在用手工账,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摞在桌上歪歪斜斜,随时要塌的样子。
林昭站在桌前,感觉头皮发麻——这还是只剩三家供应商的账。
这要是当初那七八个人全留下来,这间办公室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她喃喃了一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打电话给马骁骁:“小小……”
二十分钟后人到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满桌账本:“你管这叫知识熏陶?”
“一人一家。”林昭没废话,把账本分成三摞,“钱宏义那家我来。”
三个人坐下来,办公室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林昭翻了几页,发现不对劲——这些账本不是按时间排的,是乱序。
一笔采购、一笔付款、一笔欠款,夹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流向。
“不需要逐笔看。”她抬起头,“把带有这些公司字样的账目挑出来,放到一边,做个粗筛。”
马骁骁和刘毅然照做。一个小时后,桌上的账本削减了一大半。
被挑出来的,全是与钱宏义、老李、老王三家供应商相关的往来记录。
林昭把挑出来的账本摞到自己面前,一页一页翻。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去,目光扫过日期、金额、采购项目……忽然,她停了下来。
三家供应商,采购员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李芳。
林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采购员,同时经手三家供应商的采购,如果她在这中间做了什么手脚……那账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刘哥。”林昭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个采购员李芳,最近见过吗?”
“这里员工大部分都不在厂子里,我得去查一查。”
刘毅然放下账本出去打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一个多月李芳说是回老家,之后再没来过厂里,现在电话也打不通。”
林昭没说话,手指在“李芳”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失踪的采购员,一个来势汹汹的钱宏义,一笔对不上的欠款。
她忽然觉得,这几件事可能是连在一起的。
“李芳这个人一定得找到,顺便查一下她跟钱宏义什么关系。”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行政楼方向:“钱宏义那里盯紧点。”
林昭转过身:“去买几个监控,要那种能录像的,最好可以录制声音。”
刘毅然愣了一下,说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