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上辈子也跟周牧白打过交道,这人心思深沉,性子古板,知道这他这话,是话里有话。
于是说道:“周老师,您说多好的大学是好大学,为什么一定得考好大学?”
周牧白说道:“985.211这些都很好,当然也不是说其他学校并不好,考好大学自然是为了有个好工作,有个更好的未来。”
孙圳已经不爱听这些话了,尤其是在饭桌上。
林昭说道:“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知道周老师,对于好工作,好未来有什么见解。”
周牧白听着这个询问,根本没有一点尊师重道的意思,显然是对他说的话充满了不屑。
直接了当的说道:“或许现在说这些,你们还理解不了,等以后,你们事业有成后,一定会感谢我说的这些话。”
“老师,我只是对这些没有深入思考过,倒不是不信你说的这些话,想着老师为人师表,应该知道如何引导学生去思考,或许能给我疑难解惑。”
“说来听听。”
“我想知道,有多少钱才算是有钱,有什么样的工作才是好工作,事业有成的衡量标准到底是什么?”
“对于普通人来说,过日子够用,且有存款,工作稳定,能养家糊口,有房有车,家庭稳定且幸福美满。”
林昭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点点头道:“老师,你说的这些,不是标配,而是顶配,一个人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很难了属于。”
周牧白楞了楞,林昭继续说道:“有些人漂泊在外,掏空两代人积蓄,才能付个房子首付,有些人,考了好大学,却没有做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工作,要加班,KPI,肝的最后身体落下一生病,还要兼顾结婚生子。”
“所以,如此空泛的定义,我一直好不到衡量的标准,即便是有人达到了这种高度,那又怎么确认,这个人是成功的,是开心……这些人生又是他想要的?”
周牧白继续说道:“那这就是自己该去思考的人生,至于我,作为高中老师来说,让孩子们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或者说是理想大学,就是我的目标。”
“周老师,我还有个问题——如果将来您的学生有了家庭,夫妻理念不合,您会建议他们怎么处理?是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还是……会尊重对方的想法?”
周牧白感觉有一瞬间的棘手,这个问题,让他不由自主的思考起来。
尤其是孙圳在场,他不想这个问题影响到他们后续的交往,于是沉思了片刻说道:
“当然要沟通。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互相理解,如果是我,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也会听她的想法。
如果真的意见不合……那就选对的那条路,作为丈夫,我有责任带她走向更好的方向。”
“谢谢老师,我明白了,感谢老师给我疑难解惑。”
林昭说的有几分真心,像是在确认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周牧白说道:“你思考得很好,不过高中阶段,太多思考反而容易走不动路。”
话音落下,桌上的热气还在翻涌,但没人接话。
孙圳的手指在筷子上一顿,然后轻轻放下,张程程和马骁骁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于是相视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刘毅然放下了筷子,站起身说是去一趟洗手间。
周牧白见到林昭话语间的真诚,点点头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神情放松下来。
不多时,刘毅然拿着账单走了回来。
周牧白说道:“作为老师,这顿饭理应我请。”
刘毅然自然结果话茬,顺便附带上了两张优惠卡道:“说到底还是占了你们便宜,让我们能够快速吃上饭,何况又帮我们小林总疑难解惑,理应如此。”
周牧白似乎很受用,对于林昭刚才的无礼有了几分改观。
刘毅然冲着两人点点头道:“两位老师,不打扰你们,我们就先走了。”
说罢,马骁骁和张程程配合的一抹嘴,打了个招呼。
而林昭也站起身来,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孙老师,周老师,再见。”
从火锅店出来,林昭走在最后。
马骁骁和张程程在前头叽叽喳喳,争论着刚才那盘毛肚到底是谁吃的。
刘毅然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偶尔接一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九月的风从江边吹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
林昭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的招牌。
门口依然排起了长队,嘈杂的人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混着牛油的香气。
孙圳应该还在里面,和周牧白一起。
或许现在他们已经拿起了那束花,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
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强求,你是不是会更顺遂一些。
这世界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依然照样转起来,自己的情绪不过是这其中最为微小的一部分。
“昭昭,你走那么慢干嘛?”张程程回头喊她,“我刚才吃辣了,想去买点饮料喝,你们喝不喝。”
“不喝。”林昭说,“饱了。”
马骁骁紧随其后道:“给我买一瓶,我想喝。”
张程程颠颠儿地跑了,等他走远,马骁骁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林昭的神色问道:“昭昭,你怎么哭了?”
“没事,火锅太辣,呛着了。”
她轻声且认真地安慰道:“那下次我们不吃了。”
心里默默地给这家火锅店关进了自己的小黑屋。
林昭笑着往前跑了几步,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江水的气息,就像是被这温柔的风扇了几个大耳刮子。
可……真他妈的疼的。
……
火锅店的门在身后关上,嘈杂声被隔成模糊的背景。
孙圳盯着面前那盘还没动的青菜,筷子搁在碗边,半天没动。
手里是一瓶热牛奶——林昭临走前塞给她的,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往她手心里一放,然后跟着那群孩子走了出去。
牛奶还温着,透过瓶壁一点一点传到掌心。
“孙师妹?”周牧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再吃点?这还有肉。”
“饱了。”她说。
周牧白笑了笑,开始聊别的事——下周的教研活动,新来的校长,学校食堂换了承包商。
孙圳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了一下,那扇玻璃门外面,已经看不见那几个孩子的身影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但肠胃反而开始隐隐发紧,准确的说,是周牧白开始说话之后,那股熟悉的绞痛就又回来了。
“周师兄。”她站起身,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谢谢你的教案,我身体不舒服,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周牧白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是不是因为那几个学生的出现,不高兴?”
孙圳还没开口,周牧白语气里便带了几分笃定:“他们这个年纪就是意气风发,感觉什么都不满意,甚至为了想要让别人认可自己,会悄无声息地偷换概念。我们只需要加强引导,必定能将他们引回正途。”
孙圳没有附和,也没有搭话。
周牧白一愣,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束玫瑰递过去:“这花……”
孙圳低头看了一眼。
红玫瑰,包装精致,系着丝带。
“周师兄。”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花你留着吧,送给更合适的人。”
孙圳说完,拿着牛奶径直离开。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九月的风迎面扑来……
周牧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束无人收下的玫瑰。
他没有想象中的难过,甚至对这样的拒绝习以为常。
他知道孙圳追寻自我,但那不妨碍什么——人到一定的年纪便会随波逐流,结婚生子。
孙圳长得好看,家室清白,最重要的是,一直以来都洁身自好,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包括自己。
他收起花,坐回桌前,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
离开后的孙圳脚步轻松。她攥着牛奶来到江边吹着江风,江风带着潮气却莫名的让人安心。
不由想起当时坐在自己身边的林昭。
奇怪,为什么跟她坐在一起,肠胃的绞痛就没那么明显了?
又想起林昭在饭桌上问的那些问题:“事业有成的衡量标准是什么?”
“怎么确认这些人生是自己想要的?”
当时她听着,只觉得这些问题没有固定答案。现在一个人站在风里,才发现它们像石子丢进了水里——涟漪才刚荡到她这儿。
对于另一半的设想,孙圳想过很多,却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框架。
她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说到底,她不想让别人来告诉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
看到手机上5个未接电话,都是母亲孙玉英的,孙圳将电话关机。
等反应过来,孙圳不由嗤笑一声,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情绪,脑海里又闪过林昭,自由的身影。
一阵风吹过,莫名的想到一件事:
她怎么知道周牧白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