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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离京

顾书宁是在交完砚台的第二天清晨离开京城的。

她没有带很多东西。一只旧布包袱,几件换洗衣裳,萧景曜给的那袋银子塞在腰带夹层里,还有那本随身的小本子——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字迹密密麻麻,从永乐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的"初入沈府"一直写到昨天。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合上,揣进怀里。

走出客栈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京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市的人影——卖炊饼的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石板路,卖炭的老汉蹲在巷口抽旱烟,哈气在晨光里化成一团白雾。顾书宁路过那个卖炊饼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一枚,握在手里咬了一口,热腾腾的面香在舌尖上漫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初到京城那天,也在同一个城门附近买过一枚炊饼。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知道跟着那些碎片走。现在她知道了。那些碎片她全都找到了。她该走了。

城门刚开,守门的卫兵打着哈欠把门闩抬起来。顾书宁混在一群出城的菜农和商贩中间走出了城门洞。她站在城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有三丈多高,青灰色的砖墙在晨光里泛着霜白的光,城楼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城墙跟她三年前第一次看见时一模一样。三年前她从南边来,沿着官道一路北行,远远望见城墙时心跳得很快,站了半天才敢走过去。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堵墙后面会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堵墙后面有沈时渊的书房、有卷宗库里的旧木匣、有每年秋天做桂花糕的厨娘、有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和他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她在那堵墙后面待了三年,记了三年,等那扇门被打开等了三年。现在门开了。她该走了。

她转过身,往西走。

南边是江南,是富庶的、温暖的、有人烟的地方。萧景曜给她的那袋银子足够她在江南买一间小院子,种花养鱼,安稳度日。但她没有往南走。她的脚在出城门的那一刻自然地转向了西边,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她想了想原因——也许是想替萧景曜走一段他走不了的路。他是皇帝,他被困在那堵墙后面了,他不能去追。但她能。她可以去。也许她还想替沈时渊收一个结局。那个人被流放了,往西走了三千里,死在了西北的风雪里。他的尸骨没有人收,他的遗物只有驿使送回的那半枚铜钱。她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哪怕只能走到半路,哪怕什么也找不到,她也想替那个在卷宗库角落里写下"世道如深渊,吾一人填之"的人走一段路。

西行的官道比南边的差了很多,越往外走越窄,路面的石板也渐渐变成了碎石,最后变成了黄土。顾书宁走得不快,一天走三十里左右,沿途在驿站或村舍歇脚。她走出京城的第一天傍晚路过一个小镇,在镇口的茶馆里要了一壶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暮色从西边的天际漫上来。茶馆里坐着几个行商在闲聊,说西北大雪封了山,路全断了,往西去的人被困在路上进退两难。顾书宁端着茶碗没说话,只是听着。她知道自己大概也走不到终点了。大雪封山,去西北的路断了,她一个女子不可能翻过雪山走到流放地。但她还是想往西走。走一步算一步。哪怕只走到雪山脚下,也算替那个人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碎茶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破庙、雪夜、两个孩子的剪影、一枚被砸开的铜钱。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它们很重要,必须找到答案。所以她沿着那些碎片的方向一路走到了京城。在城外的码头上船的时候是傍晚,她在船尾看晚霞。京城的城墙倒映在运河里,金红色的碎光在水波上跳跃。她站在船尾看了很久,觉得那座城像一扇巨大的门,门后面关着什么她在梦里听过很多次的东西。

到了京城之后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在瓦子里问说书的老先生有没有听过一个关于破庙和铜钱的故事;在书铺里翻旧县志想找"永乐八年幽州流民"的记录;在茶楼里听人闲聊时听到"沈府""沈时渊"这两个名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一路追着这个线索摸到了沈府的门口。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在瓦子里打听消息的时候,对面桌坐着的人里有一个是萧景曜。他把当成探子了——一个打扮得不像京城人的女子到处打听铜钱和破庙的事,谁都会起疑。但那时候她不知道坐在窗边那个歪着簪子喝茶的男子就是七殿下,她只是被他瞥了一眼,觉得那人的眉眼有些眼熟。

那些事想起来像上辈子一样遥远。又像昨天才发生。

她在沈府做了三年侍墨。三年里她见过很多事——沈时渊深夜独坐攥铜钱的样子、他站在殿外等到霜满衣的样子、他说"臣无话"时袖中掐出血的样子。她把那些事都记下来了。不是为了谁,就是觉得应该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她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把那些应该被看见却没人看得见的东西,从纸缝里刨出来,摆在该看的人面前。她没有改变任何事。沈时渊还是死了,萧景曜还是迟了一步。但她替他们把真相留住了。那些被风雪盖住的东西,因为她记下来了,所以没有完全消失。

她低下头,发现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了茶馆。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小镇的街道上亮起了稀疏的灯火。她沿着主路走到镇尾,在一家简陋的客栈里要了一间房。屋里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她点了灯,在床沿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了翻。最后一页的上半段是她写的那行字——"此三人之事。吾旁观三年,记之。愿后来者见之,知世间曾有如此深情,埋在风雪之下。"下半段还空着,留着大半页白纸。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支刻着"曜"字的竹笔。那支笔一直在她身上——从沈时渊的旧宅里拿出来的,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回赠给七岁稚子的信物。笔杆上的"曜"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她用那支笔蘸了墨,在空着的下半页写了几行字。

"永乐二十六年冬。吾出京城,西行。不知前路,亦不知归期。但知京城中有一人独坐御前,掌中有钱半枚。有人替他走一段路。有人替他记未完之事。"

她写完,把笔搁下,合上本子。窗外起了风,油灯的火焰晃了晃,在墙壁上投出一片摇动的影。顾书宁吹了灯,躺在窄床上,听着风声从屋瓦上掠过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在黑暗中往西走。一步一步的,像那些被她写在纸上的碎片一样,慢慢地、稳稳地,朝着那个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外面风还在吹。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