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卯时。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边只泛了一线灰蒙蒙的青光,像是有人在墨蓝的缎子上用最细的银线绣了一道滚边。崇文门内街上还黑着,但路两侧早点铺子的灯笼已经亮了——炸油条的油锅开始冒烟,豆腐脑摊子上的大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蒸笼一掀,包子的肉香顺着风灌了半条街。
萧景曜牵着马,站在自家府邸门口,眯着眼睛看门上那两盏还没熄的灯笼。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转瞬就散了。马背上搭着简单的行装——两个褡裢,一个水囊,一个油布裹的包袱。随行的只有赵瑾和十二个亲兵,都是跟他最久的人。亲兵们在巷口列好了队,没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刨一下蹄子,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出一声脆响。
他翻身上马。动作很轻,没有蹬镫的金属碰撞声,只有衣袍扫过马鞍的细碎沙沙。狐皮帽戴得很正,帽檐压在眉骨上方,遮住了半张脸。鸦青色的骑装外罩了一件玄色大氅,领口的灰鼠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他左手控着缰绳,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露出一小截黑绳——那条编了三股的手链,毛了边,褪了色,快要断了,但还在。
从府门口到崇文门,一盏茶的路程。萧景曜没有回头。他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没有看自己住了十年的那座空荡荡的皇子府最后一眼。府门口的石狮子被雪糊了半张脸,正堂里那盆文竹大概已经枯死了,书房里被他踹翻的青瓷花瓶还碎在地上没人扫。值钱的摆件,他一样都没带。枕头下的假路引早就过期了,他也没换新的。上次跑路没跑成,这次是真的要走,反而不需要准备什么了。
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校尉认出了他。还是那个脸上有道旧刀疤的汉子,就是两个月前把他在北城门拦下来的那个人。校尉抱拳行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双手递上去。
“殿下,天冷。末将自己酿的米酒,不好喝,但暖身子。”
萧景曜低头看着他。那个校尉站在城门洞里,身上披着霜,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他伸手接过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确实不好喝,又涩又烈,呛得他咳了一声。他把酒囊递回去。
“你叫什么?”
“末将周成。”
“周成。”萧景曜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像是在记一个值得记住的名字。然后双腿轻夹马腹,枣红马甩了甩鬃毛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朝那个还站在城门洞里抱拳的校尉喊了一句——
“酒酿得不错。下次路过还喝你的。”
校尉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从城门楼子上斜斜地飘过来,和远处早点铺子的蒸汽混在一起,白茫茫的一片。萧景曜打马出城,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桥面上的冰碴在蹄铁下咯吱作响。
走到城外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勒停了马。枣红马喷着白气,在原地转了小半个圈。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青灰色,崇文门的城楼飞檐翘角,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积雪堆在雉堞上,一片白,被初升的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疼。墙根底下有早起的流民在捡柴火,护城河的冰面上有几个孩子在溜冰,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卯时三刻的钟声——当、当、当,拖得悠长。这座城他住了十年。在这座城里他活成了一个笑话,也在这座城里他第一次在户部正堂上被人说“做得好”。他看着城墙,没有说话。
“走吧。”他收回目光,抖了一下缰绳,“天黑之前要过居庸关。”
赵瑾驱马跟上来。他骑在黄骠马上,侧头看了一眼萧景曜的脸。萧景曜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绷着,不是忍着,是空的。赵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驱马靠得更近了一些。
马队沿着官道向北走去。十二匹马的蹄声在雪地上踏出一串沉闷的闷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被风声盖住了。
城楼上,沈时渊站在箭窗后面。
这座城楼不是出城必经的崇文门,也不是直通北境官道的安定门。它偏在东城墙的角楼上,不在任何一条官道的正上方,正常人不会从这里出城。但站在这里,往北看,能看见整条出城官道的全景——从城门到岔路口,到那片枯杨树林,再一直延伸进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没人知道。他背对着楼梯口,青袍的下摆被城楼穿堂风吹得轻轻飘荡。竹簪束发,束得一丝不苟。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一样东西——纱灯还没熄,照在他手上,能看见那是一枚穿着黑绳的半枚铜钱。拇指在断口的边缘慢慢摩挲,一圈一圈,跟这十五年来每一次一样。
他看见马队在城门口停下。看见萧景曜接过城门校尉递来的酒囊,喝了一口,呛了一下。看见他回头朝校尉喊了一句什么。看见他在官道岔路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晨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隔着那么远,他看不清萧景曜脸上的表情。但他能看见那个人骑在马上的背影——腰杆笔直,缰绳握得很稳,狐皮帽的帽檐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跟十五年前那个趴在禁军校尉马背上回头喊“阿兄”的孩子一模一样。
他攥着铜钱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马队继续往前走。十二匹马排成一线,沿着官道往北,穿过那片枯杨树林。树枝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马蹄踩在雪地上,扬起一阵细细的雪雾,被风吹散了。人影越来越小,从拇指大变成指尖大,从指尖大变成针尖大。然后最后一匹马也看不见了。官道上只剩下空荡荡的雪地和两行浅浅的马蹄印。
沈时渊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断口硌进掌心。风从箭窗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散了一缕。那缕头发在额前晃了晃,他没有抬手去拢。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铜钱。蓟州。你当年就是从那边逃出来的。现在你又回去了。带着兵部勘合,带着十二个亲兵,带着在户部打出来的名声。你不再是那个被人从蓟州押进京城的七岁孩子了。十五年前他从那边逃出来。十五年后他往那边走回去。路是同一条路。人是同一个人。但他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会遇见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城楼上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纱灯里的蜡烛烧到了底,灯焰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他才把铜钱收回怀里,贴肉藏好。然后他转身,走下城楼。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靴底踩在木梯上,一步一声,很慢。守城的卫士在楼梯口站得笔直,见他下来,抱拳行礼。他点了点头,从偏门走出去。卫衡等在城墙根下,牵着两匹马。他看见沈时渊走出来,迎上前去。
“大人,回府吗?”
沈时渊接过缰绳。他翻身上马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只是左手在鞍桥上按了一下才认上镫——卫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去户部。”沈时渊说。他双腿轻夹马腹,青骢马甩了甩鬃毛,往城内走去。卫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策马穿过还没热闹起来的街巷,朝户部衙门方向走去。经过崇文门的时候,沈时渊的马速慢了一瞬——也许是因为街上正好有一队运柴的牛车挡了路,也许不是。
顾书宁没有去城楼。那天早上她照常在卯时三刻到了书房,磨好墨,铺好纸,把待批的公文按日期排好放在案头左手边。她在书房的窗口站了片刻,往北边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官道,也看不见城楼。但她知道有人正站在某个高处目送一队人马往北走,也知道那队人马里有一个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条快要断了的黑绳手链。
她没有往城外去送。不是不想。是她在这个故事里没有送人的身份。她只是一个侍墨。但她在当天的记录里写了一笔:
“正月十六,殿下离京赴蓟州。大人登城楼,目送至不见方归。午后至户部,批阅如常。”
写完这行字,她把笔搁下。窗外有马蹄声经过——大概是东市往来的商贩。她侧耳听了一下,马蹄声渐远。然后她继续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黑色的墨汁从砚台的凹槽里缓缓溢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她想,他去了蓟州。十五年前那半枚铜钱砸开的地方,那个孩子从禁军手里接过他的马的地方,他们被风吹散的岔路口,就在蓟州附近。现在他又回去了。他们还会再见面吗?应该会的。他不是说“我不废棋”吗。但他下的这盘棋,到底是棋,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