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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除夕

永乐二十二年的除夕来得比往年都晚。腊月二十九才封了印,正月初一要开笔。沈时渊在兵部衙门忙到除夕当天下午才回府,进门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身后跟着抱了一大摞文书的卫衡。顾书宁在廊下收晾了一天的被褥,远远看见他穿过中院的月洞门,青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他走得不快,但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累,是松。是那种绷了一整年的弦终于在年尾松下来的松。

厨娘孙嫂从下午就开始忙活。沈府的年夜饭一向简单——沈时渊不好排场,也从不请客。但简单归简单,孙嫂还是拿出了看家本事。八个菜:一条清蒸鲈鱼,一碟酱肘子,一盘素炒冬笋,一碗八宝饭,一道酸菜白肉锅子,一盆鸡汤煨白菜,一碟煎豆腐,一大碗羊肉萝卜汤。菜不算多,但每一道都做得仔细。鲈鱼的葱丝切得细如发丝,八宝饭里的莲子颗颗饱满,酱肘子的皮用糖色抹了三遍,油亮油亮的。孙嫂从午时开始就在厨房里转,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院子里飘的全是酱香味和柴火味。

花匠老吴从地窖里搬出两坛酒。是他自己酿的桂花酒——每年秋天收了院子里的桂花,晒干,和糯米一起发酵,埋在地窖里捂一冬天,到了除夕正好开封。坛口糊着红纸,红纸被地窖的潮气洇湿了,颜色从大红变成了暗红。他把坛子往桌上一放,红纸揭开的瞬间,一股桂花香混着酒香冲出来,连在厨房里忙活的孙嫂都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

“老吴今年这酒闻着比去年好。”

“多捂了十天。”老吴把酒倒进锡壶里,壶嘴冒着凉气,“去年大人就喝了一盅,说不够甜。今年我多加了一把桂花。”

“大人什么时候说过不够甜?”孙嫂在围裙上擦着手,不信。

“没说。但他喝了一口就没再倒。那不就是不够甜?”

顾书宁在旁边摆碗筷,听到这话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在沈府待了几个月,她发现府里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沈时渊不说的话,他们会自己去猜。猜得不一定对,但猜得都很认真。因为他从来不挑剔,所以任何一个细微的停顿——筷子在哪个菜上多停了一下,酒喝了一口没再倒,茶换了新茶叶之后多抿了一口——都会被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下次默默调整。

天擦黑的时候,菜上齐了。沈府的规矩是除夕夜不分尊卑,所有人坐一张桌子吃饭。今年连新来的那几个冷面侍卫都被老陈头拽了进来——他们本来想推辞,说值守不能喝酒,老陈头不由分说把他们的碗筷摆上了桌:“大过年的,谁跟谁客气?大人在里面等着呢。”侍卫们互相看了看,把佩刀解下来靠在墙角,落了座。

沈时渊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便袍,是一件深蓝色的新袍子,袖口镶了半寸宽的玄色滚边。袍子是孙嫂给他做的——夏天就裁好了,一直挂在柜子里没穿过。他今天穿上了。头发还是用竹簪束着,束得一丝不苟。脸还是瘦,颧骨还是突出,但嘴唇比平时多了一点血色。他走进正堂的时候,桌上已经坐满了人,闹哄哄的——老吴在跟卫衡划拳,孙嫂在给老陈头夹菜,几个侍卫闷头扒饭,吃得很香。见他进来,所有人齐刷刷要站起来。他摆了一下手。

“坐。”

他自己也坐下来。坐在上首,但把上首的位置空了一个——那是留给不在的人的。顾书宁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想起卷宗库里那封信上的话:“母亲于永乐七年冬冻死街头……一抔黄土无碑无铭。”那个空着的位置,也许是留给母亲的。也许是留给父亲的。也许是留给一个十五年没见的人。

沈时渊拿起筷子,在桌上扫了一圈。孙嫂紧张地看着他——这道菜咸了那道菜淡了,她每年除夕都是这样紧张。他夹了一块酱肘子,嚼了两口,咽下去。

“肘子不错。”

孙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是沈时渊能说出口的最高评价。他不会说“好吃”,不会说“你辛苦了”。他说“不错”,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老吴赶紧把锡壶递过去。“大人,今年的桂花酒,多加了一把桂花。”沈时渊接过酒盅,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比去年甜。”

老吴扭头朝孙嫂挤了挤眼睛,意思是“你看,我说得对吧”。孙嫂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笑。桌上哄地笑开了。卫衡端着酒碗站起来,说要敬大人一杯。沈时渊端起酒盅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他拿起筷子,给卫衡夹了一块煎豆腐。不是随便夹的——他夹的是锅底那一块,两面焦黄、沾了最多葱花的。卫衡端着碗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豆腐塞进嘴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面闪了一下。

顾书宁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离沈时渊最远。她也在笑——不是因为别人都在笑,是因为她看到沈时渊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极淡的弧度,是真正的笑。老吴敬酒的时候说了句“明年大人得给咱涨工钱”,沈时渊放下筷子说“你先让石榴树活了再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里有了光。纱灯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平日的冷厉棱角全部削掉了一层。顾书宁想,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她的目光移到他手边。

他面前的碗碟都动过——每道菜都夹了一两筷,量不多,但都吃了。只有一样例外。在他右手边,靠近桌沿的位置,放着一碟桂花糕。碟子是青瓷的,荷叶边,很小,只摆了四块糕。桂花糕做得精致——糯米粉发的底,上面点缀着秋天晒干的桂花,每一朵都完整饱满,蒸过之后桂花香渗进糕体里,不用凑近就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从开席到现在,他一次都没碰过。他的筷子绕过桂花糕去夹旁边的冬笋,绕过桂花糕去夹豆腐,绕过桂花糕去夹八宝饭。连酒喝完了换新盅的时候,他都小心翼翼地把酒盅放在碟子左边,怕碰到它。好像那碟桂花糕是一道无形的界限,他的手永远跨不过去。

顾书宁低头扒饭。她想起孙嫂说过的话——“大人不吃甜的,但每年秋天都让我做桂花糕。做了好多年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做好放在案边,他碰都不碰,凉了就换一盘新的。”她也想起卷宗库里那张字条上的字:“同行数日,破庙至荒村。彼呼吾阿兄,吾授其书字。风雪虽烈,不知寒也。”那个叫他“阿兄”的孩子,爱吃桂花糕吗?一定爱吃。不然他不会每年秋天都让人做,每年除夕都把它放在手边。他看着它,但不碰它。因为一碰,那碟桂花糕就不再是念想了,就只是一碟糕点。

饭吃到一半,外面传来第一声爆竹响。不是远处,是隔壁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把窗纸震得嗡嗡响。紧接着,第二家也放了,第三家也放了,整个京城的夜空被烟火和爆竹声填满了。红的、绿的、金的烟火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蹿上去,在雪停之后的夜空里炸开,簌簌地往下落,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星星。

“放烟火了!”老吴第一个站起来,筷子都没搁就往外跑。孙嫂解了围裙跟出去,回头拽了老陈头一把。卫衡也站起来,看了看沈时渊。沈时渊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大步走了出去。几个侍卫鱼贯而出,一边走一边争刚才没划完的拳。眨眼间桌上只剩了两个人。沈时渊坐着没动。他面前的碗筷已经放下了,右手端着一盅还没喝完的桂花酒。窗外烟火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红的、绿的、金的,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顾书宁也没有出去。她在收拾桌上空了的碗碟——孙嫂走得急,碗碟堆了一桌。她把空盘子摞起来,筷子一根根捡起来拢在手里,用抹布擦桌上溅出来的汤汁。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尽量不打扰角落里那个人。

堂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爆竹声一浪高过一浪,笑声、喊声、碰杯声混在一起,整个京城都在庆祝这一年终于过去了。但在这间灯火通明的正堂里,所有的热闹都是外面的。沈时渊端着酒盅,看着窗外烟火的方向,但他不是在看烟火。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很远很远,远到窗外那些烟火够不到、屋顶那些灯笼也照不到。

桂花糕还在原处。一块都没少。

顾书宁端着一摞空碗走到门口。门是敞着的,外面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端着酒盅,靠在椅背上,背脊挺得很直。窗外的烟火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的嘴角没有弧度,但也不是那条惯常的平直线。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伤心,不是失落,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等待的人,在这一刻允许自己停下来喘口气。她张了张嘴。

“外面冷。”她说。声音不大,但正堂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自己的声音在耳朵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时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知道了”那种点头。是“谢谢”。

顾书宁端着碗碟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纱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面勾成一道剪影。他没有在看她。他已经重新望向窗外。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在他右手边,蜡烛的火焰在糕面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小小光斑。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离桂花糕的碟沿不到两寸。就那两寸,他从来不越过。整桌的碗碟都空了,整院的灯火都亮了,整座京城都在庆祝一个新的年头的到来。而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饭桌旁,守着一碟桂花糕,和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

顾书宁收回目光,走进厨房。她把碗碟放进水盆里,没有马上洗。她靠在灶台边上,从袖子里摸出随身的小本子和一截炭笔。厨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尚未燃尽的余烬透出一点暗红的光。借着那点光,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除夕夜,大人与府人共膳,言笑如常人。桂花糕一碟置案右,终席未碰。饭后众人皆出观烟火,大人独坐至子夜,桂花糕一碟,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