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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樊笼

许妪不由失笑,方才还佝偻的背早因急于跑来救人而挺直。此刻她也不再作伪,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等到温度适宜了,才徐徐放到唇边呷了一口。

那茶色淡得看不出是绿是黄,里边飘着几片叶子,言秋定睛一瞧,竟似是竹叶。

竹叶茶亦是茶,言秋不觉奇怪。

言秋没等她卖足关子,就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许娘子千方百计,在摊前做戏引我们留下,定是有事要谈。有什么话便说罢。”

她还急着赶路呢。

许妪噎了一下,咽下含在口中的茶水,挥退殷勤替她拍背的地痞,有些哭笑不得:“娘子真是不按牌理出牌。”

若非对方惊了驴子,她们这三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怕还真追不上。

“也罢。”许妪酝酿了一下,“娘子将有大祸临头!”

此话一出,言秋还没如何,连一的刀刃已经架在许妪的脖侧。

看对方忽然哑巴,言秋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许娘子,你同旁人也这样说话吗?”

真是好典型的三国谋士风开场白。

先是抛出一句特别悚人的话,引起主公注意,再细细分说利弊,让主公言听计从。

这话术对很多人来说很新鲜,她却早就听过了。

况且,她身旁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瞅了眼肃杀的连一,言秋哎了一声,和颜悦色道:“不要紧张,且听许妪说什么。”

那俩“地痞”早就吓软了腿,言秋离得近,细看二人的腿都有些抖,脸上也有冷汗沁出,似乎是生怕连一二话不说砍了许妪之后也把她俩砍了。但二人都没有退缩

许妪这回是真没话说了,待连一将刀拿开,才慢慢吐出一口憋着的浊气,苦笑道:“娘子好魄力。老身姓许名梦樵,隐居多年,见过不少贵人,没有一个似娘子的做派。”

言秋问:“哦?她们都如何对许娘子你呢?”

这种夸赞自己的话,当然不能由自己来讲。许梦樵将身子微向后仰,闭口不答,她身后的一个人接道:“自是重金厚礼,恭敬守在门口,恳请老师出山。”

言秋这才正眼看了其一眼。

只见此人相貌平平,只是方才的流气尽去,看着倒有几分忠厚。

刚才演挺好嘛。

“许娘子不跟她们走,却主动来寻我,想来是有些缘故。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免得彼此猜来猜去猜不中,届时若误会了,反倒不美。”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刻。

言秋大马金刀坐在此处,背心早已经被汗水浸透。

方才她已经将湘郎父子安排在树下阴凉处,不同她们坐在一起,此时四娘正望着树上的鸣蝉,抓着湘郎的手问这问那,童言稚语时不时传入众人耳中,远望过去倒也是一副美好乡村野趣图。

许梦樵顺着言秋的目光也往那处看了一眼,心下暗叹,此人对陌生人戒心甚高,对男郎孩童,却又极为柔软,实在是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人。

她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朝言秋拱手一礼:“许某此前一直不出山,是因时运未到。前几日夜观天象,瞧着帝星晦暗,新星闪耀,故,特来此处等候娘子。”

此话一出,连一面色骤变,厉喝一声:“大胆!”

那假扮地痞的二人立时跪下,伏地不敢起。

许梦樵却仍站在原处,继续往下说:“许某观娘子有凤凰骨,只是如今被乌云遮蔽,暂时被挡住了华彩。若娘子不弃,许某有心想要做个助您扶摇直上的帮手,愿做娘子身边一个说真话出主意的人。”

言秋此时亦收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她定定看着深深一揖的老人一会儿,才问:“你知道我是谁?”

他们一行人换了身份从安业县一路行到这里,中间虽然也出过不少纰漏,但世间又有几人能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并且准确无误地叫破呢?

许梦樵但笑不语,一脸高深莫测,但很快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位同旁人的不同,掩饰般轻咳一声,微敛了笑意,道:“许某虽然隐世不出,但在朝中尚有几分薄面,对殿下的事略有耳闻。”她看了连家几人一眼,“再说,连家军刀法精湛,军纪严明,更有连晋将军所发明的马镫,此物方便,利于马上作战,却造价高昂,非常人能备。”

她说着说着,走到连一所乘马匹旁边,指着几个位置继续解释:“这儿,还有这儿,这几处的改良更是从未见过。试问,世间谁能用上最新的技术,最优的方案?那只能是名闻天下的连家军。而在此时,能让连家军这般秘密护送的人,除了四殿下,又会有谁呢?”

连家的少将军,可是四皇子的伴读加发小,除了政治因素,也有私人情谊。

她望着言秋,笑容真挚:“如此,许某就知道是四殿下当面。若有冒犯,还望四殿下海涵。”

连家几人恍然大悟,言秋却默了默。

是她大意了。

她到底是穿来的,并不明确地知道此间的所有细节。从年份上来推导,她认为马镫的出现符合事物发展规律,即使这个世界已经同她穿来的世界不同,但科学技术等事物,按时间推算,也是差不多的。

故,她对连家所提供的马匹武器等物,并不觉得超出时代,或是有何特殊之处,所以也没有从这方面看出自己这一行人的不同竟是如此显眼。

至于连一等人,纯属是早已习惯了在先进技术的环境下生活,这些之于她们,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简单,当然也就没有去想到如此细节。

连一在明悟之后,又是满满的警惕与思索。她本以为已经足够谨慎,哪知在有心人的眼中破绽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这许梦樵只提出马镫,却不知……

那边言秋已然佩服地请人坐下,并虚心向其求教:“不知在下等人身上,还有哪些不妥之处?还请许老教我。”

许梦樵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她暗自点头,细细与言秋分说。

她越说,连家几人越是气势弱,等把所有有可能露馅的地方说完,连最擅长伪装的连一都从心里拜服。

而擅长追踪的连十一,和擅长伏击的连十九,则是一脸“学到了”的模样。

两名“地痞”早在言秋请许梦樵坐下时已经获准起身,此时也是一脸平静,仿佛在听一些不足夸耀的小事。

言秋打眼看着,那个方才主导说话的,也是出手拉住驴子的,看着更年长沉稳些。另一个年轻几岁,却也能看出不凡。

见言秋眼带询问,许梦樵含笑介绍道:“这二人均是许某的弟子,这是大弟子姬显,乃昔日王朝后裔;这是二弟子童越。来,同殿下见礼。”

待二弟子行过礼退到身后,许梦樵又同言秋分说二位弟子的擅长之处。

言秋注意到,姬显长得一张方脸,看着忠厚老实,非常沉稳,方才演技也好,没想到还学过兽医,这让言秋有些惊讶,谋士的弟子还学这个呢?她还以为只是学文化知识,天文地理这些呢。

至于童越这个二弟子,看着瘦小木讷,存在感不强,实则是个擅长制造机关的,据许梦樵说手艺还不弱。

“护着许某绰绰有余。”

“哦?”连十九闻言来了兴致,跃跃欲试地想同她切磋一番,被连一拦住。

人家说这个话的意思,是在表示她们只会是言秋的帮助,而非拖累。至于这位童越手上功夫如何,是否真如所说,遇上事便知,没必要现在来试。

言秋不是很想带上许梦樵。

至于她说的甚凤凰骨,她也不太信对方是真心看重她的资质,想要投入她的帐下。对她来说,这种话大概就是谋士之流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对主公的奉承之语,场面话嘛,不能尽信。

更何况,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对于皇位争夺一事仍然不热衷。

说到底,她肯暂时听众连家人的安排,随之上京,是为了洗清冤屈和不拖累她在乎的人。至于皇位,那是她想不想争的事吗?就算她想,她能争上?

她是有生产资料还是有兵权?她的手上没有任何资源。有些东西,不是想争取,就有希望的。

多少人这辈子能得到的东西,看似是努力得来的,实则都是上天的馈赠。

人这一生,争取不到任何东西。唯一能做的,只有当好事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候,努力去把握住它,尽可能地做到最好,以期能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握得更久一点,仅此而已。其他什么也做不到。

普通名利财富尚且如此,更何况皇位乎?

但许梦樵不知是通过什么方法,成功堵到了她,还准确地点破了她的身份,并表示出想要辅佐的态度,要求跟随,于情于理,她都是不能拒绝的。

她不能寒了人心,更不能放任知道她行踪的人在外头晃荡走动。

似许梦樵这样的人物,若为友,不一定真能辅佐她到什么高位,若为敌,则必是大患。

言秋心念电转,面上却是半点看不出来,只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以示了然。

一般说来,有谋士肯自荐来投,不管怎么样,身为主公的人,也应当做出一个喜逐颜开,礼贤下士的模样。但言秋一行人从上到下都淡淡的,甚至看不出求贤若渴的模样,倒让许梦樵心中纳罕。

据她所知,四皇子如今身陷大案,正是急求人才帮助,以其转危为安,甚至是逆袭崛起,重登高位,再顺势捞点好处的时候。怎么眼前这人,对她的态度淡淡的,似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难道她不想洗清身上的冤屈,重新获得皇帝陛下的宠爱吗?

许梦樵这般想,自然就这般问了。

无它,只因她方才说过,她要做一个襄助言秋的说真心话的人。那有这般疑问,自然是要第一时间问出实话的。

言秋觉得,这时候告知对方自己并无问鼎的志向,让其决定去留,倒也是件好事。

主从若是从一开始就目标不一致,中间再反目,那就不好收场了。

“实不相瞒,我对权力并无争夺之心。”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很震惊。

连一自是不必说了,从她的角度看,言秋被诬蔑谋反,就是已经被架到火上烤,无论她原先是什么想法,如今是不争也必须争,否则白担了虚名不说,所有竞争对手已经将她放在了对立位上。她已经进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不争取就是死。

许梦樵更是双眼圆睁,露出了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

从她夜观天象和多方消息汇总得出的结论,她都确定眼前的人确实拥有非同一般的命格。

她从未看走眼过,自然也不愿相信言秋是真的对大位毫无**。她只当言秋是想要装上一装。可这和她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行事作风不同,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言秋说完这句话后,整个茶棚都安静了片刻。

连一的手在刀柄上攥了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和言秋相处这一段时间,深知她说的应是实话——这一点从她居然想半夜逃走就能看出来,她确实对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没有半分心思。这也和她从前的表现相符。

从前在都城,四殿下虽然看似不争不抢,实则该她拥有的权力财富,半点都不曾相让。该有的排面,该占有的资源,一样也没落下。

如果说,之前的四殿下一直是往贤王方向发展,这个计划没有什么不对,甚至可以说是众人都乐见的。

但现在和从前不同。

言秋已经被诬陷谋反,并差一点付出性命的代价,她此时若不将从前拥有的荣耀争取回来,真的是谁都能一脚踩死。

朝堂上的事,连一也不太明白,但在宫廷出入久了,她也知道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

是因为失忆的缘故吗?才让四殿下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连一看了看言秋的表情,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许梦樵坐在对面,手里捧着的那碗淡竹叶茶已经温凉了。她脸上的惊讶慢慢收敛,审视的目光落在言秋身上。

“娘子的话,是真心实意的,还是想要试探许某?”老人看着言秋,却不像一个长辈看晚辈,而是将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交流对象。

言秋有些丧气:“事到如今,还由得我说假话吗?”

即便不去争抢大位,她也已经是在拿命赌前途。

许梦樵目光落在树下带着四娘玩的湘郎身上,又收回来。

“娘子方才说自己无心大位,那许某斗胆问一句:娘子可想过,您如今是何处境?”

言秋虽未发一言,下颌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娘子可曾想过,构陷您的人是谁?若您归京,对方又会做出什么应对?娘子可有人手,或是办法,帮助您度过难关呢?”

这话若是旁人听来也能明白,就算她是尊真佛,对于别人的陷害也能宽宥,不去计较,不去追究。但,对方会放过她吗?

你会相信一个差点被你害死的人,真心实意地原谅你,不与你计较?这种问题,代入对方角度想想便知。

许梦樵说得笃定:“娘子早已身在局中,没有说不的权力。”

有人要杀她,她倒是想躲,想要装成不在意。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就算躲到天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等那人再追上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那时再想反抗,已经太晚了。

言秋半垂了眼皮,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但许梦樵知道,自己的话在言秋心里砸下了一块石头。

她不信以言秋成长宫廷的政治素养和过往的行事作风,会不明白她现在的处境,和最应该做出的决定。或许,言秋只是因为这件事的后续而暂时性的心灰意冷。

对于京都中的变故和应对,许梦樵有些情报,但有些事尚不明确,也有些事情不该由她来讲,她也就不在此时提起。

“娘子不想要权力,权力却是要吃人。许某明白,娘子现在想不想争,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子得有争的能力,才有说不争的资格。

“而许某,不巧有些智慧,能替娘子解忧。”

言秋呼吸有一瞬间的滞涩,很快调整好了。

其实许梦樵说的话,就算她没有在古代皇室生活成长的记忆,她也是明白的,只是之前一直逃避,不愿去想。

若是放在现代社会,什么争不争取,努不努力,无非是口袋里的钱多一点少一点,社会地位高一点低一点,至于身家性命,亲朋故旧,最多只有亲疏远近的区别。

可现在的情况,是她若是不努力去争取,不仅是他自己,她周围的人,包括一些跟她关系其实不那么密切的人的身家性命,都有可能因她而逝。

这该死的中央集权君主制。

“许老现在还愿跟随在下吗?”

在听了她那般丧气的话语之后?不跟着她,继续寻找可辅佐之人,未必会有多光明的前途;反倒是真跟了她,荣辱便系于一身,她若不器,许梦樵也落不着好。

许梦樵认真道:“当然。虽说娘子方才那番话有些置气,听着荒唐,但娘子至情至性,比一个张嘴仁义道德,闭口江山社稷的虚伪之人好的可太多了。”

不知为何,言秋觉得眼前的老者说话似乎意有所指。

她站起来,理了理有些皱的衣摆:“行。你跟着走。但有几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许梦樵也站了起来:“娘子请讲。”

“第一,我身边不留有二心的人。你若中途想走,直说,我不拦。但若让我发现你暗中给别人递消息——”言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平淡淡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我不会客气。”

有才能的人,大家都喜欢,但若才能不为自己所用,那就不行了。

许梦樵点头:“应当的。”

“第二,你说的话,我听着。但采不采纳,是我的事。你若因为我不听你的就心生怨怼,咱们趁早散伙。”

一人之言到底片面,言秋告诉许梦樵,她不可能一加入就成为整个团队的头脑。

“自然。”

“第三,”言秋顿了一下,“我尚且自身难保,这一路上条件不好,你又上了年纪,恐怕会很辛苦。”

所有的事情都要建立在健康身体的基础上,否则再是智计百出,也没有用出来的机会。

许梦樵失笑:“许某在乡野间隐居多年,常年下地干活,过的是粗茶淡饭的日子,什么苦没吃过?娘子不必替许某操心这个。”

言秋没再说什么,朝连一点了下头。

连一会意,虽然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但还是转身去牵马了。

连十一已经将驴车重新整顿好,湘郎抱着四娘走到驴车边。四娘看见旁边多了一个头发花白的陌生老人,好奇地盯了两眼,伸手将糖递给她。

许梦樵不由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发顶,认真地说:“谢谢你呀小娘子,但我老了,不敢吃糖了,你留着自己甜甜嘴吧。”说着指了指嘴里的牙。

她和蔼可亲的笑容跟方才分析局势时的冷静全然不同,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就像个普通的邻家老人。

许梦樵自有一架牛车,她让两个徒弟将牛车从茶摊后头牵出来,扶着车沿,动作麻利地爬了上去。

隔壁驴车上,四娘从湘郎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盯着她看,小小的脑袋里全是疑惑,怎么这个老妪要跟他们走了吗?

两架车在官道上吱呀吱呀地走着,许梦樵身体随着车摇晃,目光在言秋的背影上停了很久。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上位者。有的人满口大义,心里全是算计。有的人嘴上说着不想,手上攥得比谁都紧。

这位四殿下嘴上说不想,心里也是真的不想。说实话,许梦樵当时是有些失望的。一个主公若是自己都没有上进心,身后的人再推动,作用也有限。

不过,对于言秋的决心,许梦樵并不担忧。

四殿下如今不想,只是没有真正被逼到绝处,但其实是想要做些什么的,否则,她借着这次机会隐没民间生活,倒也不失是一个逃离樊笼的途径。但她回来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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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