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之中回荡着氤氲的香气,这使得韶欢感觉到,她好像深陷于一场梦境之中。
但一切都很真实,天色是如此的灰暗,漫天飞沙走石,以致于看不清前方的景致。
韶欢行走在黑色的土壤之上,寒鸦惊起,前方浓雾中出现了一座高台,好像受到感召一般,她兀自朝那座高台走去。
一路上历经了尸身狼藉,已经无法仔细辨别人形种族,刀剑凌乱的躺倒在地,这里好像刚刚历经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战役。
如此沉重的悲哀几乎要将躯壳压垮,冥冥之中总觉得那座高台之上有什么在等着她。
韶欢迈着沉重的步伐,终于来到了那座高台之上,高台的中央有一个几乎可以称作为人形的躯壳。
韶欢并不知道那个人叫做什么名字,下意识的蹲下了身子,“他”已经几近垂危,韶欢忽然涌起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将“他”抱在了怀中,痛哭出声。
“他”的浑身上下,蔓延着腐烂的污秽之物,双眸正散发着一种浑浊的颜色,“他”已经丧失了理智,即将要变成污秽之物。
转瞬之间,刺入他胸口的银灰色匕首赫然握在韶欢手中,匕首精致修长,从韶欢袖口挥出。
“不要!”韶欢惊呼出声,却没来得及阻止。
鲜血弥漫,韶欢忽然无力的垂倒,好像失去所有力气一般坠落在地。
明明不想这么做的,是如此无奈,好像除了此举别无他法。
“他”阴暗浑浊的眸子里面最后闪现了一抹光亮,那里面出现了一丝近乎于理智的神情,随之而来的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你做的很好,我终于解脱了……”这声音四散在空中。
紧接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弥漫而来,如溺水之人一般就要窒息,韶欢多么想要他好好的活着。
可是如论如何都做不到,好像已经无法挽回。
不要死,不要死,更漏之声滴答,四周的一切好像都在天旋地转。
眼前的“他”已经渐渐化为灰烬,伸出手要阻拦这一切发生,可是一双无形的手将她朝后拖入深沉的黑暗。
一阵鸟语花香袭来,鼻尖再次嗅到了那阵熟悉的芳香馥郁,风声在耳畔翕然。
清醒在明亮的光晕之中,窗外是久违的光亮,双手触摸到身下的席子,身上柔软得被衾,清晰的萌生出一种久违的平静之感。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又是谁?
“韶欢,韶欢……”
好像有人在叫她,她叫韶欢?是不是得赶紧醒来了。
这具身体怎么如此羸弱,韶欢终于睁开了眼睛,下意识摸了袖中,一把森冷的银灰色匕首形状的东西出现在袖子里。
定睛看去,正好就是梦境之中刺入对方胸膛的那把,韶欢打了一个冷战,不是梦?
韶欢握住匕首之时,神思开始被抽离,四周空间波动,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一方独立的天地,银灰色的雾气在四周涌动,眼前一方简牍被展开。
姓名:越韶欢,年龄:十六,身世:金羽州庆苍城越氏,修炼等级:凡人,资质:甲等,天赋:未知,弱点:未知。
看来这是她目前的属性,修炼等级凡人,资质是甲等,那岂不是最好那一档。
韶欢认真的又看了一遍,这时候简牍之上出现了新的字迹。
任务:在永丰三百三十五年之前,修炼至道祖境,否则形体湮灭,一切重新开始。
“请问现在是哪一年?”韶欢询问道。
“永丰三十五年,永丰是金羽州执政金侯仪定下的年号,也就是说距离金侯仪成为金羽州执政尊者已经过去三十五年时间。”
那就是说,现在有三百年的时间可以活,她必须在此期间内从一个凡人成为大陆最最最顶级的修仙者。
管他呢,对于湮灭之事,韶欢此时并没有感觉到很焦虑,三百年时间对修仙者来说可能只是弹指一瞬,代入凡人的视角,能有一百年的寿数,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接到任务之后,然后四周的云层开始消散,简牍渐渐变模糊,韶欢感觉到她开始重新回到现实,因为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来,万丈山衡光宗来人了,众人都在主院等候,就差你了。”
韶欢忽然开始很在意,刚刚那些场景,真的只是一场梦境么?也许那是永丰三百三十五年会发生的事情,有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会在永丰三百三十五年死于她手。
韶欢忽然开始觉得畏惧,梦境太可怕,韶欢不想让梦境成为现实,可是她如何才能在三百年的时间里,修炼至那般境界,这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韶欢终于清醒过来了,直愣愣的垂头坐了起来,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
这时候门已经被一脚踢开了,门外光晕之中,站着一个容颜尚算清俊的束发少年,正用急切的目光看着她。
门竟然就这么被踢坏了,韶欢无奈,“是什么事情急成这样。”
“怎么还在床上睡觉,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叶急弦脱口而出。
可是没等她下床,就被叶急弦从床上拽了下来,“今日衡光宗择选弟子,不想去也得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匆匆套上了一件粗布衣裳,未来得及仔细整理,二人就一路小跑,朝某个目的地赶去。
下意识想问“你是谁”,可若是这么问出口,难免陷入被动,于是选择了沉默应对。
二人穿过了无数的院落,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期间少年一言不发只顾着赶路,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二人汗流浃背一路小跑,终于来到了主院前的空地之上,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刚刚少年说的衡光宗来人,是谁一看便知,两名仙风道骨的青年正坐在首位上,漫不经心打量所有人。
韶欢发出一阵惊叹,“如斯皎洁,这是仙人?”
仙士身侧的应当是这个家族身份重要的族老,那些人对仙士的态度十分谄媚。
仙士面无表情,放眼望去,这些人资质何其平凡,若非是宗门和各个大陆有约定,每一在册家族必须参与择选,他们是万不会屈尊降贵来此破落寒门的。
叶急弦和韶欢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越氏年轻一辈的子弟都到了,场地上众人的神情各异。
无人注意到他们,唯有一名女郎,在人群的尽头,回首朝他们投射来轻蔑的目光。
日光之下,女郎的姿态显得尤为倨傲,越鹿溪来到他们面前,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讥讽道:“不过是一个资质极差,又出身低贱,没有半点用的废物而已,也配和我站在一起。”
越鹿溪说她的资质极差,但刚刚简牍不是才说过,她的资质,是甲等?
“若我是你,就会和你姨娘一般有自知之明,找个地方躲起来,不会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姨娘?韶欢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明白为什么越鹿溪那样仇恨她,只是定定然看着越鹿溪,听完她所言之后,才想到,这身体的身份,莫非是--庶女?
“皮囊生的是不错,足可以当庆苍城酒楼的舞姬侍婢,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还真是刺耳啊,韶欢不解,为何会突然之间来到这个地方,与对方产生这样的冲突,“这是什么原因,如此恨我?”
越鹿溪阴恻恻的说道:“要怪,就只能怪你是从那个肚子里爬出来的杂种了。”
“杂种,说的是我不曾?实在是莫名其妙。”韶欢没有和她争辩的心思,“是也好,不是也罢,我没什么所谓。”
“你不过是我们越氏一个下等贱妾所生的奴婢,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日后有你哭的时候。”越鹿溪威胁道。
“比如说呢?”她现在只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既然没有过去,就算是重新开始,那些污名与她都不相干。
而且她已经决定,要在不久之后离开越氏,去寻梦境之地,找到被魔族孽物侵染的那个人,和越鹿溪马上就会变成陌生人。
在永丰三百三十五年之前,尽最大所能,修炼至最高境界,改变梦境的结局,就算可能面临湮灭的结局,她也不准备退缩。
出乎意料的是,身旁的叶急弦对越鹿溪辱骂韶欢的话感到愤恨不平,他守护在韶欢的面前,大声与越鹿溪争辩起来,“韶欢不是杂种,我不许你这么诋毁她,你给我道歉。”
韶欢十分惊诧的看了一眼满面通红的叶急弦,他好像要和越鹿溪打起来了。
韶欢觉得势单力薄,连忙将叶急弦拉住不让他进前一步,劝说道:“好了,不值得如此。”
叶急弦怎么能这么冲动呢,挡在韶欢身前的样子十分执拗,轻易不会为人所动弹。
叶急弦和越鹿溪二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矛盾看来即将爆发,韶欢试着做点什么缓和气氛,她想和叶急弦说,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话。
越鹿溪愤恨道:“你们叶氏早就已经没落,要不是家主顾念旧情,看在叶氏已故先家主的面上让你待在这里,谁会拿正眼瞧你,凭你也敢挡在我的面前?”
越鹿溪的情绪好像没有发泄完,又说道:“你不会真的将自己当成这里的主子了吧?”
叶急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是不知道他对越鹿溪的话作何感想,是无感,还是在积蓄怒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姐兼越府管家人越晴影注意到了这里的骚动,从族中长辈的身边走了过来。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面目和善的越晴影来到了叶急弦的面前,示意众人肃静,“鹿溪,闭嘴。”
越鹿溪不满道:“长姐,我和你一母所出,为何向着这个贱婢?”
越晴影厉声斥责道:“族中长老在此,不可造次。”
“长姐是大善人。”越鹿溪悻悻然闭嘴。
场上不再骚动,像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急弦,人带来了?”
“是,晴影姐。”
“鹿溪脾气不好,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越晴影向韶欢示歉道。
韶欢认真打量起越氏这位大姐来,越晴影是个有风度的人,对她也是照顾的,韶欢对她生出许多好感来,觉得这个大姐风度翩翩。
越晴影不再管越鹿溪,将韶欢和急弦拉到了队列之中站好。
越鹿溪看着躲在人后的叶急弦和韶欢讥讽道:“无胆鼠辈。”
“你刚刚不该阻止我为你争辩的。”人群之后,叶急弦悄声道,“不让越鹿溪知道你不是好惹的,恐怕永无宁日。”
韶欢感激道:“难为你了,为我争辩,可我自己都没那么大的所谓。”
叶急弦答道:“谢什么,你和我自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我怎么能见你被人欺辱至此,却无动于衷呢。”
而后众人不再关注这里的骚动,再一次窃窃私语起来,他们似乎正在讨论这次择选的一些事情,韶欢凝神将这些话听在耳中。
原来放眼整个大陆,金羽州越氏只能算是不入流的门第,各人只能自谋生路。
对家族中的子弟来说,最好的去处是金羽州军营,在那里温饱不成问题,日后若是立下了军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只是金羽州战乱频繁,内忧外患,去了军营的人大多九死一生,根本等不到飞黄腾达的那一日。
韶欢这才了解到,叶急弦所说的最后的机会,就是今日这十年一次的选拔,越氏子弟已经准备了多年时间,此刻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也难怪叶急弦如此在意要将她带来,不让她再在床上挺尸,这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进入衡光宗修炼可以使他们摆脱死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