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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城东

早上六点四十。宿舍。

沈镜遥醒了。脚踝还有一点酸。她坐起来。热毛巾敷了十五分钟。缠绷带。这次比上次匀。

手机亮了。江逾白发的。

"皮买好了。菜场第二家。薄的那款。第一家的不行。"

"好。"

"你别自己先包馅。等我。"

"没先包。"

"你发誓。"

"……没先包。"

江逾白回了一个表情。不信的那种。

沈镜遥把手机扣在床上。嘴角动了一下。

——

七点十分。六楼公共厨房。

江逾白已经在里面了。灶台上搁着两袋皮。薄的和超薄的。她买了两种。

"你买两种干嘛?"

"怕一种不行试另一种。"

"你昨天说买的是薄的那款。"

"我改主意了。"

沈镜遥看了她一眼。没拆穿。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江逾白的手臂。很轻。像是无意的。江逾白没躲。

两个人开工。江逾白拌馅。沈镜遥站在旁边看着她放盐、放姜末、搅。江逾白搅馅的力气很大。手腕转得飞快。

"轻点。"沈镜遥说。"馅会老。"

"这样才入味。"

"你上次就放多了盐。"

"上次是意外。"

"上上次也是。"

"上上次是小王偷吃了一口说淡了所以我才加的。"

沈镜遥没接话。她伸手把江逾白手里的筷子拿过来。自己搅了两下。力道慢。顺时针。馅的颜色慢慢匀了。

"你搅得好看。"江逾白凑过来看。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

"别靠那么近。你挡光了。"

"我没挡。"

"你头发挡了。"

江逾白没退。反而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耳朵。耳尖有点红。

沈镜遥没说她耳尖红的事。她低头继续搅。

这次江逾白少放了盐。沈镜遥尝了一口。

"行。"

"就'行'?"

"比上次好。"

"就比上次好?"

"嗯。"

江逾白哼了一声。肩膀撞了一下沈镜遥的。不重。沈镜遥晃了一下。没还手。

沈镜遥拿皮。放馅。对折。捏。三折。尾巴一收。一个。标准的。

江逾白拿了一张皮。放馅。对折。捏。

这次没歪。

沈镜遥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看了。"

"没歪。"

"本来就不歪。"

"上次歪的。"

"上次是艺术。这次是正常发挥。"

江逾白包第二个的时候馅放多了。皮撑得鼓鼓的。她偷偷看了一眼沈镜遥的。把自己的往旁边推了推。

沈镜遥看见了。伸手把她那个拿过来。拆开。倒掉一点馅。重新捏上。

"你干嘛?"

"馅太多。煮会破。"

"我自己会。"

"你不会。"

江逾白没抢。她看着沈镜遥的手指把那个馄饨重新收好。收得比她自己包的整齐。

"你手真稳。"江逾白说。

沈镜遥没抬头。"练的。"

"不是练的。天生的。"

"你夸人也挑时候。"

"我一直想说。上次你给我贴创可贴的时候就想说。"

沈镜遥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不算。"

"怎么不算。"

"那是任务。"

"贴创可贴是任务?"

"处理伤口是任务。"

"你拆纱布的时候也是任务?"

沈镜遥没接。她把修好的馄饨放在江逾白那堆里。手指碰到江逾白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都没说话。

下锅。两口锅。沈镜遥一口。江逾白一口。这次江逾白那口没散。

捞出来。端到小桌上。沈镜遥的碗里多了两个——是江逾白包的那批里形状最好的。她捞的时候顺手放自己碗里的。动作很快。江逾白没看到。

沈镜遥吃了一个。江逾白包的。皮薄。馅刚好。

"还行。"

"就'还行'?"

"嗯。"

江逾白没追。她低头吃自己的。嘴角弯着。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抬头看沈镜遥。沈镜遥正把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你吃相——"

"什么?"

"没什么。"

沈镜遥咽下去。"你刚才要说吃相怎么?"

"我说你吃相好看。"

"骗人。"

"真的。腮帮子鼓着像仓鼠。"

"……你才像仓鼠。"

"我什么时候像仓鼠了?"

"你上次喝奶茶。吸管咬扁了。"

江逾白筷子顿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你记得。"

"不记得。"

"你记得。"

沈镜遥低头喝汤。没否认。

——

八点半。支队。会议室。

出境行动复盘。周三那趟木姐先遣的结果汇总。

小周从木姐回来了。瘦了一圈。晒黑了。

"黄圈那户。我蹲了三晚。"他翻笔记本。"二楼确实有人。夜间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活动最多。窗帘一直拉着。第三天晚上我听到里面有人打电话。说的是缅语方言。不是木姐本地口音。像是从仰光方向来的。"

"内容呢?"

"听不全。但听到一个词——'宏昌'。还有一个数。七。像是日期。下个月七号。"

下个月七号。

"昂基呢?确认身份了?"

"确认了。缅族。四十六岁。木姐本地人。但三年前开始替人跑腿。不是毒链底层。是信使。只传话。不碰货。"

"传谁的话?"

"不知道。但他去宏昌仓库区的频率很高。一周两三次。"

"温砚说的'渡口见过他'。"沈镜遥翻笔记。"昂基见过渡口本人。"

"对。而且——"小周停了一下。"我查了昂基的通话记录。他有一个号码。本地号。但基站定位显示——这个号在木姐接到的电话,信号源有时候跳到国内。"

"跳到哪?"

"城东。"

城东。温砚给钥匙的那个旧物流仓库就在城东。

"频率?"

"大概两周一次。最近一次是上周。"

上周。沈镜遥去城东开A2-07柜是上周四。

时间对上了。

"继续蹲。"沈镜遥说。"下个月七号之前不要打草惊蛇。先确认那个日期是什么意思。"

小周点头。

——

十点。技术科。

沈镜遥把周德庆的物流公司信息给技术科。

"城东开发区。宏昌物流。注册地址和温砚给的旧仓库是同一栋楼的不同区。查一下这栋楼的租赁记录。五年前的。"

技术科调了档案。

"宏昌物流。租的是B区。三到五楼。A区是旧仓储区。就是温砚给你钥匙那片。"

"B区现在还在用吗?"

"去年底退租了。退租之后整栋楼基本空了。只有A区还有几个柜子在租。"

"谁租的A区?"

"个人。现金付。没留身份证复印件。"

"监控呢?"

"那栋楼没有监控。城东开发区那边监控覆盖不全。"

沈镜遥看着屏幕上那栋楼的平面图。A区和B区中间有一道内门。连通的。

温砚说他在林河住的地方"捡的"东西。林河住的地方在哪?她没问。温砚也没说。

如果那栋楼既是周德庆的物流点又是林河生前最后待的地方——

温砚给钥匙开A2-07。不是随便给的。他比她先到过那栋楼。

他比她先知道林河的东西在哪。

他比她先知道昂基。

他比她先知道黄圈那户。

每次都先一步。

——

下午三点。支队走廊。

沈镜遥从技术科出来。路过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她没停。但听到了一个名字。

"……江逾白那边你再确认一下时间。"

是局长的声音。

沈镜遥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她没回头。继续走了。

她告诉自己没听清。

——

四点半。江逾白不在工位。

沈镜遥问小王。

"小江呢?"

"出去了。说去医务室拿个东西。"

"多久了?"

"半小时吧。"

沈镜遥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

半小时。拿个东西用半小时。

她没多想。她打开笔记本。写今天的线索梳理。写了三行。笔停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江逾白的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

又停了。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江逾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早上六点多的。她打了两个字"到了"。删掉。打了"手"字。又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点十分。江逾白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药房袋子。

沈镜遥抬头。

"你手怎么了?"她问。比她自己预想的快。

"没怎么。拿了个创可贴。"

"你左手指头。"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指腹有一道很小的划痕。像纸划的。

"翻文件划的。"

"翻什么文件?"

"支队存档。李副队那个案子的后续材料。"

沈镜遥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过去。

"我看看。"

"真没事——"

沈镜遥拉过江逾白的手。翻过来看指腹。那道划痕很浅。已经不出血了。但边缘有点红。

"你用碘伏了?"

"买了。还没来得及。"

沈镜遥从江逾白袋子里把碘伏拿出来。拧开。用棉签蘸了。捏着江逾白的指尖。擦了一下。

江逾白没动。手指在她手里微微蜷了一下。

"别动。"沈镜遥说。

"没动。"

沈镜遥又擦了一遍。涂匀。放下她的手。

"医务室没创可贴?"

"没了。去外面买的。"

江逾白把袋子晃了一下。里面还有一盒棉签。一瓶碘伏。

沈镜遥没再问。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上还有一点碘伏的味道。

——

晚上九点。宿舍。

沈镜遥把林河日记翻出来。又读了一遍最后那篇。

"他们找到我了。我不知道是谁。但有人进了房间。我听到脚步声。不是老周的。是另一个人。很轻。像在等我。"

温砚说林河等的是她。

但林河写的是"另一个人"。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温砚怎么知道林河在等她?

他读了日记。他替林河下了判断。

沈镜遥把日记合上。放进抽屉。

手机亮了。

温砚的消息。

不是定位。不是照片。是一行字。

"昂基下周三会去宏昌。你如果要在七号之前摸他。周三是最后窗口。"

他怎么知道她要在七号之前动?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下个月七号的事。小周知道。技术科知道。但温砚不在支队。她没告诉他。

小周从木姐回来。汇报的时候温砚不在场。但小周是技术科的人。技术科有值班表。谁值班谁可能看到汇报摘要——

温砚在支队有眼睛。

不是摄像头。是人。

沈镜遥盯着那行字。

她没回。

——

十点。江逾白发消息。

"今天那个馄饨。我包的那个你吃了几个?"

沈镜遥看着屏幕。

"两个。"

"才两个?我包了十几个。"

"剩下的散了。"

"你碗里那两个是我包的。"

沈镜遥的手指停了。

她碗里多了两个。她以为江逾白没看到。

"你看到了。"

"一直看着。"

沈镜遥没回。

"明天还包吗?"

"包。"

"我买皮。"

"嗯。"

"你别自己先拌馅。"

"没拌。"

"发誓。"

沈镜遥看着"发誓"两个字。

她打了"我发誓"三个字。又删了。打了"明天见"。发出去。

江逾白回了一个"好"。然后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

"晚安。"

沈镜遥看着"晚安"两个字。

她打了"晚安"。发出去。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关灯。

她想起江逾白今天在厨房说"你拆纱布的时候也是任务"。想起她耳尖红的样子。想起她手指在自己手里蜷了一下。

她关了灯。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

明天还要包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