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燥热的余温,穿过城关中学六年级的走廊,朗朗读书声还未响起,清晨的教室充斥着少年少女叽叽喳喳的喧闹,鲜活又热闹。
林语童是踩着早读铃的最后一秒冲进教室的。
白色的帆布鞋哒哒踩过瓷砖地面,背上的书包微微晃动,她一手抓着书包肩带,一手扶住微微发喘的胸口,白皙的脸颊跑得泛着薄红。
还好,班主任还没来。
她悄悄松了一大口气,放轻脚步往自己的座位挪,刚一落座,身侧的同桌季筱筱就凑了过来,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压低声音调侃:“可以啊林语童,卡点大师非你莫属,昨晚又熬大夜干什么好事了?”
林语童抬眼,一双清澈圆润的杏眼轻轻瞪了她一下,那点威慑力半点气势都没有。
“还能干什么。”她小声嘟囔,伸手把乱糟糟的刘海捋顺,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昨晚沉迷小说,看得入了迷,一不小心熬到太晚,今天早上差点起不来。
季筱筱了然地笑了笑,也不继续逗她,转而抛出一个新鲜消息:“跟你说个事,咱们班今天要来转校生,你知道不?”
“啊?真的假的?”林语童微微愣住,满眼惊讶。
“当然真的,”季筱筱看着她一脸不知情的样子,“你来的路上没听别人说吗?全校都快传遍了。”
林语童无奈地摊了摊手,拿起桌上的课本随意翻开:“我刚才一路狂奔赶时间,哪有功夫听这些八卦,差点迟到挨批好不好。”
季筱筱点点头,自顾自道:“没事,他应该也快到了。”
两人的悄悄话刚落下没多久,教室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戴着黑框眼镜、神情素来严肃的班主任贺婷走了进来,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讲台桌面,清脆的声响让所有同学立刻坐直了身体,原本喧闹吵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大家安静一下。”
贺婷的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平淡,“今天我们班新转入一位同学,大家以后多多相处,互相帮助。”
说完,她转头看向敞开的教室门口,温声道:“进来吧。”
一瞬间,教室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朝着门口汇聚而去。
林语童也跟着抬头望去。
男孩立在晨光漫卷的门框边,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干净合身的蔚蓝色校服,领口规整,纤尘不染。
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皙,衬得一头乌黑柔软的短发愈发利落,眉眼轮廓精致绝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五官完美得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直白的视觉动物。
林语童也不例外。
饶是她从小跟着母亲四处奔走,参加各类舞蹈赛事,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已习惯了好看的皮囊,此刻看着门口的少年,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眼惊鸿的人。
反观当事人,神色自始至终波澜不惊,没有丝毫转入新班级的局促与腼腆。
在全班的注视下,他微微抬眼,漆黑的眼眸淡漠无波,嗓音是偏低沉的清冽,带着一丝少年独有的干净质感,轻轻响起,字字简短:
“我是裴衍。”
没有多余的介绍,仅此四字。
贺婷似乎也并不在意他冷淡的性格,随口叮嘱了两句,让同学们多照顾新同学,随后抬手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裴衍,你暂时先坐在那里,后续再调整座位。”
奇怪——这是林语童对裴衍的第一印象。
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语童都没有过多关注过这位新来的转校生。
于她而言,裴衍除却那张过分优越的脸蛋,实在没有半点特别。
他性子极度孤僻,沉默寡言,一整天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从不主动与人搭话,课间也只是安静坐着,要么看书,要么睡觉。
任课老师似乎也默认了他的性格,整月整月地,从来不会点名让他回答问题。
如果不是开学那天那句简短的自我介绍,林语童甚至会怀疑这个少年是不是根本不会说话。
刚开学那段时间,班里不少同学都对长相出众的裴衍心生好奇,不少人主动跑去搭话、想和他做朋友,可无一例外,都被他那副冷淡漠然的态度挡了回来。
次数多了,就再也没人敢主动靠近。
流言蜚语,也渐渐在班级里悄然滋生。
大家私下里都偷偷议论,说裴衍性格古怪不正常,很难相处。
更难听的闲话也慢慢传了出来。
有人说,裴衍的父亲婚内出轨,最后意外身亡,是遭了报应。
他的母亲不堪打击,抛下他独自远走他乡,杳无音信。
所有人都言之凿凿,说在这样破碎冰冷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心理一定是扭曲不健康的,性格怪异,骨子里就是个小变态。
林语童偶尔听见这些细碎的流言,从来都只当耳旁风。
妈妈从小就教她,未知全貌,不予置评,永远不要随意揣测和诋毁别人。
某个普通的傍晚,放学时分。
夕阳西下,漫天橘红晚霞铺满天际,晚风温柔和煦。
林语童照旧背着书包,第一时间冲到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支最爱的草莓味冰淇淋,又抓了一把甜甜的水果糖揣进兜里,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必经之路有一条僻静的窄巷,少有人经过,平日里安安静静的。
她哼着小曲拐进巷子,脚步还未站稳,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幕刺眼的画面里。
巷子深处,一个妆容艳丽、看着年轻漂亮的女人,正死死扯着少年的校服衣领,情绪失控,面目狰狞,一边用力拉扯,一边歇斯底里地打骂着。
言语刻薄,动作粗暴。
而那个被死死牵制的少年,正是裴衍。
他始终安静地站着,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反抗,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一丝挣扎,就那样沉默地任由女人肆意发泄所有的戾气与怒火。
夕阳的碎光落在他半边清冷的侧脸,林语童清晰地看见,他光洁的额角破开一道浅浅的伤口,鲜红的血丝顺着白皙的皮肤缓缓滑落。
心脏猛地一缩。
林语童骤然僵在原地,手指微微一颤,手里攥紧的冰淇淋“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奶油溅开一地,瞬间融化了大半。
女人背对着巷口的她,发泄完积压的情绪后,整理了一下衣衫,径直离开了小巷,从头到尾,没有看少年一眼,没有半分不舍与愧疚。
喧闹骤然落幕,巷子里只剩下晚风掠过的轻响。
裴衍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林语童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底的情绪。
是黑沉沉的、死水般的麻木。
看见突然出现在巷口的林语童时,他漆黑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过短短一秒,他便收回了目光,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漠的模样,沉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条小巷。
背影单薄,孤寂得让人心头发涩。
那一刻,从小被爱包裹长大的林语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心底的茫然。
她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怎么会有人如此苛待、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
入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淅淅沥沥,密密麻麻。
那天下午因为数学作业出错太多,林语童被老师单独留在教室订正,耽误了许久。
等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乌云密布,雨势愈发汹涌,天地间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雨雾。
她撑起随身带的雨伞,缓步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雨帘朦胧,视线模糊,远远地,她瞥见路边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裴衍。
他没有打伞,就静静站在树下,任由细碎冰冷的雨丝落在肩头、发梢。
明明回家路线是笔直的大路,但林语童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拐了弯,心底的好奇与柔软驱使着她,一步步朝着那个清冷的少年靠近。
越走近,看得越清晰。
雨幕之中,清瘦的少年微微垂着眸,一只手捏着一根拆开的火腿肠,小心翼翼地递到地上,另一只手轻轻平摊开来,温柔地覆在一只蜷缩的小橘猫头顶。
他骨节分明的手,就那样静静悬在小猫上方,替孱弱的小生命挡住漫天飘落的冷雨。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冷漠与疏离,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善意。
雨落无声,晚风微凉。
林语童站在不远处的雨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有些触动。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如果温柔善待小动物的他都算别人口中的变态,那这世上所有的恶意揣测,都太过荒唐可笑。
心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涌不停。
她抿了抿唇,抬脚快步朝着少年的方向跑去。
几步冲到他面前,林语童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把收起自己头顶的雨伞,不由分说地塞进裴衍手里。
雨声嘈杂,她的声音清亮又坚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热烈:“给你的!”
话音落下,她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顶着漫天冷雨,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细密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长发、校服和睫毛,浑身凉透。
回到家时,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发丝不断滴水,模样狼狈。
林爸爸和林妈妈看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慌了神,快步迎了上来。
妈妈拿着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语气满是心疼与责备:“出门明明带伞了,怎么淋成这样?早知道今天下雨,妈妈就去接你了。”
爸爸则快步走进厨房,忙着给她冲驱寒的感冒冲剂,生怕她着凉生病。
从小到大,无论她遇到什么小事,永远有人第一时间心疼她、照顾她、偏爱她。
换做平时,林语童一定会笑着撒娇,说自己长大了,不用事事麻烦爸爸妈妈。
可这一天,她站在温暖明亮的家里,任由温热的毛巾擦过发丝,身体一阵阵发怔。
她忍不住去想——
大雨滂沱的街头,孤身一人的裴衍呢?
他淋了那么久的雨,回到家,会不会有人替他擦去身上的雨水?会不会有人为他泡一杯暖暖的冲剂?会不会有人,哪怕有一点点,心疼他的孤单与狼狈?
这个晚上,向来沾床就睡的林语童,罕见地失眠了。
漆黑的被窝里,她睁着澄澈的眼睛,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傍晚雨里的画面。
他会不会用自己送的那把伞?
自己当时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送伞,会不会太唐突,被他当成莫名其妙的神经病?
越想越懊恼,越想越觉得自己傻气。
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语童揣着一整晚的忐忑与不安,早早来到了教室。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下意识望向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
裴衍已经来了。
他依旧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微微低着头,额头抵着干净的课桌胳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乌黑蓬松的后脑勺,安静得近乎静谧。
而林语童自己的课桌一角,静静放着那把她昨天送出去的鹅黄色雨伞。
她心跳骤然慢了半拍,心底瞬间被无数个细碎的疑问填满。
他到底……有没有用这把伞?
犹豫了许久,她悄悄抬步走近,目光落在伞柄处,赫然看见伞面上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小纸条。
林语童轻轻拿起纸条,展开。
洁白的纸条上,字迹清隽利落,笔墨清淡,只有简单干净的两个字。
谢谢。
她抬眼,再次望向那个始终安静沉默的少年,看着他埋在臂弯里的单薄身影。
晨光透过窗户,温柔地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像是给他晕上了一层光圈。
良久,林语童嘴角扬起了一个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