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五分钟到你宿舍楼下。”
秦砚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子刚拐进南城大学的东门,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从车窗外掠过。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那杯还温热的茉莉奶白,喝了一口。
三分糖。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英文歌,女声低低的,和窗外的阴天很配。
她今天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
林晚声的宿舍在七号楼,她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等。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林晚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她发的那句。
还没回。
应该是在挑衣服。
她想起上次林晚声来她家,那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放下来,她站在单元门口等的时候,风吹过来,那几缕碎发在脸颊边晃。她当时看了很久。
秦砚又喝了一口奶茶。
林晚声的宿舍里,地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
林晚声蹲在床边,面前扔着三件衣服——那件卡其色风衣,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还有一件她从没穿过的浅灰色大衣。她拿起风衣比了比,又放下,拿起毛衣,又放下。
陈悦趴在上铺,嘴里塞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不就是见个人吗,至于吗。”
林晚声没理她。
她把那件米白色毛衣拿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领口有点大,但显得脖子长。她想了想,把毛衣放下,又拿起那件风衣。
陈悦叹了口气。
“你穿什么都好看,行了吧?快点吧,人家都到了。”
林晚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她到了?”
“刚才你手机亮了一下。”陈悦指了指床头,“我看了一眼。”
林晚声拿过手机。
“我还有五分钟到你宿舍楼下。”
五分零三秒前。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那件米白色毛衣套上,抓起围巾就往外跑。
陈悦在后面喊:“鞋!鞋!”
林晚声低头,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
她冲回去换鞋,陈悦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慢点跑,”她喊,“别摔了!”
林晚声没理她,拉开门冲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跑得太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跑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秦砚,拿出来一看,是老家号码。
她接起来。
“晚声。”那边是姨父的声音,很急,像是跑着打的电话,“你外婆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你赶紧回来。”
林晚声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她没说话。
那边姨父还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空白着。
过了几秒,或者是几十秒,她听见自己说:“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宿舍。
陈悦还趴在上铺,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怎么了?忘东西了?”
林晚声没有说话。她走到床边,把那个打开的行李箱合上,拉上拉链。
陈悦从床上坐起来。
“晚声?”
林晚声抬起头。
“我外婆病了。”她说,“我得回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悦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跳下床,帮她把行李箱拎起来。
“你等着,我陪你去车站。”
林晚声摇摇头。
“不用,她在楼下。”
陈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
林晚声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到了给我发消息。”陈悦在后面喊。
林晚声没有回头。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秦砚正靠在车门边看手机。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看见林晚声手里的行李箱,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林晚声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秦砚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怎么了?”
林晚声看着她。
“外婆病了。”她说,“我得回去。”
秦砚顿了一下。
“上车。”
她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
林晚声坐进去,系上安全带。动作很机械,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秦砚上车,发动,开出校门。
车里很安静。那首英文歌还在放,她按了下屏幕关掉了。
林晚声看着窗外。
秦砚看了她一眼。
“什么情况?”
林晚声没转头。
“姨父打的电话。”她说,“说在县医院抢救。心梗,可能是。”
她的声音很平。
秦砚没有说话。
车子汇入主路,前面的车流有点堵。秦砚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林晚声还看着窗外。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攥着那条围巾。
浅驼色的,手织的,边角有一针松了。
秦砚认出那条围巾。
去年夏天,她从云岭镇回来,林晚声去接她的时候,脖子上围的就是这条。她说外婆织的,说外婆每年都要给她织一条新的。
“别怕。”秦砚说。
林晚声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一会儿看看路况一会儿看她。
秦砚说,“到那边看看情况,需要转院的话我来安排。”
林晚声没有说话。
她看着秦砚,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她的手还攥着那条围巾,指尖有点发白。
高铁站到了。
秦砚把车停在进站口,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
林晚声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身份证。
“到了给我发消息。”秦砚说。
林晚声点点头。
“秦砚。”
秦砚看着她。
林晚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她。
秦砚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很紧,很快。
然后松开。
“去吧。”她说,“我等你消息。”
林晚声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站。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很久。
她拿出手机。
“苏老师,你女婿是心内科的对吧?能帮我个忙吗?”
发送。
她回到车上,发动。
那杯茉莉奶白还放在杯架上,已经凉了。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高铁上,林晚声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她盯着那些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围巾。
浅驼色,手织的,边角有一针松了。
去年冬天外婆给她的时候,说是新学的花样,比去年那条厚实。她当时说“外婆你眼睛不好别织了”,外婆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松掉的线头,一圈一圈地绕着。
脑海里涌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父母吵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和姐姐躲在房间里,林晚晴捂住耳朵,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外婆推开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拉到厨房,塞给她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
“别听他们的。”外婆说,“吃肉。”
那块肉很烫,她一口咬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外婆装作没看见,继续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油滋滋响,抽油烟机嗡嗡的,外婆的背影在雾气里有点模糊。
后来她才知道,外婆那天其实听见了,听见爸妈在吵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做了一桌子菜,让所有人都坐下吃饭。
初中那年,她的物理竞赛拿了二等奖。回家的时候姐姐手里是一等奖的奖状,父母围着她转了整整一个晚上,夸她聪明,夸她努力,夸她以后一定有出息。
林晚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那张二等奖的奖状发呆。
门开了,外婆走进来。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一沓钱。
“去买那本你想要的物理书。”外婆说,“别告诉你妈。”
那些钱是外婆自己攒的,一块五块十块,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林晚声后来数过,一共三百七十块。那本物理书九十八块,剩下的钱外婆说“留着买糖吃”。
去年暑假她回老家,外婆给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全是她爱吃的。外婆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走的那天,外婆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一堆吃的。她笑着说“外婆我拿不动了”,外婆不听,继续塞。腊肠、干蘑菇、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
“冬天冷。”外婆说,“外婆织的,比买的暖和。”
她抱着那条围巾,站在门口,看着外婆站在门框里,冲她挥手。
“好好学习。”外婆说,“别想家。”
车窗外,田野还在往后跑。
林晚声把围巾贴在脸上。
浅驼色的绒线,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外婆身上那种淡淡的、旧旧的、像樟木箱子的味道。
手机震了。
秦砚:“联系好了。省城三甲医院心内科,你那边情况稳定的话,随时转院。”
林晚声看着那行字。
很久。
她打字:
“好。”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斜着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县医院的急救室外面,冷得像冰窖。
林晚声到的时候,姨父和姨妈都在,脸色很难看。她问了情况,医生说确诊是心梗,需要尽快转院,但县医院条件有限,联系了几家市里的医院都说没床位。
她坐在长椅上,盯着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
红灯一直亮着。
手机震了。
秦砚:“我安排了车一个小时后到。你等着。”
林晚声看着那行字。
她不知道秦砚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知道那一个小时的等待,比之前的三个小时还要长。
救护车到的时候,外婆被推出来。林晚声走过去,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皱皱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林晚声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跟着担架往外走。
车开动了。
省城医院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林晚声坐了很久。
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深夜。
走廊里的灯很亮,刺眼的白。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盯着急救室的门,盯着那盏红灯,盯着门上那个“抢救中”的牌子。
她没有哭。
就是一直盯着。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转头,但知道是谁。
秦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林晚声低下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秦砚的手很暖,和她自己冰凉的指尖不一样。
她还是没哭。
但那只手握紧了。
凌晨三点二十分,红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
“脱离危险了。”他说,“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林晚声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
秦砚扶住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病房走去。
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林晚声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外婆枕头边上。
外婆的手动了动,摸到了那条围巾。
嘴角弯了一下。
林晚声退出去,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秦砚把一杯热粥递给她。
她喝了两口,喝不下了。
“睡会儿。”秦砚说,“我在这儿。”
林晚声摇头。
秦砚没再劝。
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下午,林晚晴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脸上带着那种赶路赶了很久的疲惫。看见秦砚也在,她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直接走到病床边。
“外婆。”
外婆今天上午醒的,听见动静然后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了就好。”
林晚晴在床边坐下,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她拧开一瓶水,扶着外婆喝了两口,又用纸巾帮她擦嘴角。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医生怎么说?”她问。
“稳定了。”林晚声站在旁边,“住院观察几天就行。”
林晚晴点点头。
她在那儿坐了很久。帮外婆擦脸,喂她喝水,偶尔和林晚声说两句话,都是关于外婆的病情的,语气很平常。
走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秦砚。
“她怎么也在?”她问林晚声。
“她帮我联系的医院。”
林晚晴点点头。
“那挺好的。”她说。
然后走了。
林晚声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意外。
她以为她会说什么的。
晚上,外婆睡着了。
林晚声在医院待了一天一夜,眼睛下面全是青的。秦砚拉着她出来透气。
后院很小。
几棵光秃秃的树,一条石子路,一张长椅。
月光很亮。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林晚声在长椅上坐下。
秦砚挨着她坐下。
风有点冷,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只是看着前面那棵光秃秃的树。
“她以前给我做红烧肉。”林晚声开口。
秦砚侧过脸看她。
“小时候我爸妈吵架,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林晚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就拉我去厨房,塞肉给我吃。”
她顿了顿。
“她从来不评价那些人,不说谁对谁错,就只是……让我吃肉。”
秦砚没有说话。
“我初中的时候拿了个二等奖,姐姐拿了一等奖。”林晚声说,“爸妈围着她转了整整一个晚上,没人理我。”
她低下头。
“后来外婆进来,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沓钱。说去买那本我想要的物理书。”
秦砚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林晚声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那些钱是她自己攒的。一块五块十块,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
风把那棵光秃秃的树吹得轻轻晃动。
“她是我家里唯一一个,”林晚声说,“不问‘你为什么不如姐姐’的人。”
秦砚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林晚声开口。
“你那个事,”她说,“处理完了?”
秦砚顿了一下。
“嗯。”
“离了?”
“快了。手续这周走完,冷静期走完就彻底结束了。”
林晚声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都会告诉我的,对不对?”她问。
“嗯”
秦砚转过头。
月光下,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倒映着的那一小片光亮。
“你很坚强,很能干,很厉害,有些事情没有你,我反而会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以后可能要多麻烦你了。”秦砚说
林晚声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轻。
“你那天说‘对不起’,”她说,“我看了很久。”
秦砚等着。
“我不要你对不起。”林晚声抬起头,看着她,“我要你下次别推开我。”
秦砚看着她。
三秒。
“好。”她说。
林晚声看着她。
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秦砚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晚声整个人靠过去,脸埋在她肩窝里。那件秦砚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带着她身上那种很淡的、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忧伤的味道。
秦砚的下巴抵在她头顶。
过了一会儿,林晚声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秦砚看着她。
然后她低下头。
很轻地,在她嘴角碰了一下。
就一下。
比风还轻。
林晚声愣住了。
秦砚退回来,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对不起,”她说,“没提前问。”
林晚声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你笑什么?”秦砚问。
“没什么。”林晚声说,但嘴角还弯着。
她又靠回她怀里。
“冷吗?”秦砚问。
“不冷。”
秦砚把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又裹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把那棵光秃秃的树照得透亮。偶尔有风吹过,树枝轻轻晃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外婆的事,”秦砚说,“明天我去找医生问问后续方案。”
林晚声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嗯。”
“你睡会儿。”
“不困。”
秦砚没再说话。
她们就那么坐着。
很久。
回病房的时候,林晚声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怎么了?”秦砚问。
林晚声皱了皱眉。
“没什么。”她说,“感觉刚才好像有人在看。”
秦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后院的门虚掩着,月光照在那扇铁门上。
空无一人。
“可能是护士。”她说。
林晚声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住院楼,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后院的门后,林晚晴慢慢走出来。
她看着电梯的方向,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月光下,长椅上,两个人抱着。其中一个正低下头,在那个人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没太对焦,衬托的更像是接吻。
但是角度刚好。
能看清是秦砚和林晚声。
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
转身走进夜色里。
住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三楼那个窗口,外婆的病床边,林晚声坐下来爬在外婆手旁边,秦砚也陪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