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院落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虫鸣。
苏惟安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还未冷透的茶,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个小药瓶上。
瓶身上,药名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这是她两年前停药后一直没丢掉的一瓶情绪稳定剂。
她已经很久没再依赖药物了,可是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彻底好起来了”。
她依旧有情绪波动,依旧会偶尔被过去的创伤拉回深渊,只是,她学会了和它们共存。
可这几天,沈知微的到来,让她又一次面对自己的不确定。
白天,沈知微在觉察练习中问她:
“你真的相信,停下就能疗愈吗?”
她当时给出的回答是“停下不会让人好起来,但它能让你看到问题”。
这句话,她说得很流畅。
可她真的相信吗?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崩溃,不是“停下来”就能解决的。
她曾经在凌晨四点站在阳台上,想要纵身一跃;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靠着烈酒才能入睡;她也曾经在心理医生的办公桌前,听到“长期服药是控制情绪的最优方案”时,陷入更深的绝望。
她的“好转”,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也不是简单地“停下”就能完成的。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的方式是不是对的。
她只是,比沈知微更早一点开始摸索而已。
第二天上午,一个访客在茶席上情绪崩溃了。
这位访客是一个年轻的编剧,患有长期的焦虑症,她来这里已经三天了,本来状态还算平稳,可今天,在觉察练习后,她忽然情绪崩溃,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哽咽:
“我每天都在努力放松,可是我还是害怕,我还是焦虑!我已经尽力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活着好累?”
她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周围的访客都沉默着,没人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苏惟安坐在她身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却没有急着开口。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任何“你会好起来的”都没有意义。
“我是不是……根本没有希望好起来?”编剧抬起头,眼神有些绝望地看着她。
苏惟安的喉咙动了动,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因为她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她吸了口气,轻声说道:“如果你真的觉得没有希望了,你为什么还愿意来这里?”
编剧怔住了,眼里的泪水仍然没有停,但她没有回答。
苏惟安看着她,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很多次。”
访客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惊讶。
“我也曾经以为,我永远不可能摆脱那种情绪。”苏惟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是真实的,“我吃了两年的药,我以为停药之后会彻底恢复,可是我没有……我仍然会焦虑,仍然会害怕,仍然会失眠。”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但我后来明白,‘好起来’这三个字,本来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状态。”
“它不是‘从此不再痛苦’。
它不是‘从此不会焦虑’。
它不是‘从此每天都很开心’。
它只是——你知道自己仍然会有这些情绪,但你不会因此放弃自己。”
编剧的眼泪仍然在掉,但她的呼吸稍微缓和了一些。
“疗愈不是让你变成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人,而是让你知道,哪怕你还在痛苦,你依然值得活下去。”
这一刻,苏惟安才发现,她不仅是在对编剧说这些话,她也是在对自己说。
沈知微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震动。
她一直以为,苏惟安是一个“找到答案的人”。
可是现在她才意识到,苏惟安也还在寻找,甚至,她仍然会面对自己未痊愈的部分。
她忽然问道:“所以,你还在焦虑吗?”
苏惟安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当然。”
“那你觉得自己‘好’了吗?”
苏惟安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边的云:“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的我,不会因为焦虑就讨厌自己。”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疗愈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答案,而是学会和不完美的自己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