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王李惠回平城之日,受皇帝礼遇,亲自往东凌门迎接,李惠受皇恩日盛,朝中自然有人眼红,人还未回宫,弹劾的奏章已然堆了厚厚一摞。
络迦将奏本拿来时,拓跋弘正在昭宁宫与封蘅看王遇送来的图纸,拓跋弘翻了几眼,随意拿了几份递给封蘅看,“这些人真是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看来是朕对他们太宽容了!”
封蘅接过来看了,有些人直言李惠在雍州大肆打压异己,更有甚者,还有人言拓跋弘用人不明,无如太后有识人之明,也难怪他气恼,她噗嗤一笑,“陛下这话,可非君论臣之道。”
拓跋弘被堵得哑口无言,王遇笑道:“昭仪此话,实有贤妃风范!”
“阿翁这么说,倒让我惭愧了。”封蘅望向拓跋弘,“官员进谏是为臣子的本分,他们怎么说且由了他们直言就是。臣妾听闻南郡王到了雍州,不畏权贵,革陈积弊,让雍州焕然一新,着实是能力非凡。更闻其长于断案,到任月余即解决了堆压的大案,如此看来,当初陛下让南郡王接替杨大人,着实是明智卓见。”
拓跋弘被夸得高兴,一脸理所当然,轻咳了一声掩盖笑意,“不知当初是谁与朕为难呢!”
“陛下小气!得理不饶人!”封蘅把奏本还回去,“阿翁,如今你可看见了,这贤妃当得艰难!”
“你……”有王遇在,拓跋弘不好发作,只好说,“看来禧儿这孩子还不够爱妃忙,高椒房若是生个公主,交由你来养,如何?”
“高姐姐?”封蘅惊讶地站起身来,“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高姐姐不遣人来告诉我呢!我要去绯烟宫看看她!”
“昨日才诊出来。”拓跋弘见她喜不自胜,“她原要告诉你,让朕拦下了。就知道你会吵嚷着要去看她,眼下还是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过几日再去罢!”
“可是……”封蘅还想据理力争,络迦进来禀报李惠已然在太和宫等候,拓跋弘起身,不忘警告她,“这是朕的命令,若胆敢抗旨,朕连高椒房一道惩罚!”
他最知道怎么拿捏她的软肋。
果然两日后高椒房就亲自登门了,封蘅更加悔愧不已,“本是我该去看望姐姐,偏要姐姐来昭宁宫看我。”
“你我之间,才不许如此客套。”高椒房接过乳娘槿怀中熟睡的拓跋禧,“这孩子的眉眼与陛下一模一样呢,半月里不见,愈发可爱了。”
“姐姐身子可还好?”封蘅让岚风取了糕点来,菱渡则引了高椒房身旁的宫人往偏殿说话。
“医官说一切都好。”高椒房笑容恬淡,“蘅儿,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说他是个皇子还是个公主?我真希望他是个皇子。”
“我刚好和姐姐相反呢!”封蘅想起拓跋弘的话,“既然姐姐不喜欢公主,如果是个公主,我把禧儿换给你养,如何?”
“你可舍得?”
“自然!”
“幸而禧儿如今熟睡,不知他母妃如此嫌他,若是长大了他知晓了,只怕会让人难过呢!”高椒房贴着拓跋禧的脸颊,“这么看来,这孩子可真是招人疼!”
小家伙原本睡得香甜,不多时醒了,扑闪着大眼睛望着高椒房,不哭不闹,不多时竟咯咯笑了起来。
“你看,这孩子还真是与我有缘呢!”高椒房逗着拓跋禧,“莫非是听懂了你方才的疯话?”
“也是神奇,这些时日他动不动大哭个不停,怎的姐姐来了,就如此乖巧懂事了?”封蘅伸出手来,捏了捏这孩子的脸颊,“若非姐姐,我真以为他是个折磨人的精怪呢!”
“妹妹可听闻那晚家宴上的风言风语?”高椒房将拓跋禧交给乳娘槿,岚风见状,忙遣了宫人出去,高椒房才继续说,“原本郡王妃与李惠同往雍州刺史府,此次并未回平城,昨晚家宴过后,太后下旨让南郡王妃返回平城,日后要多来仁寿宫照看太子殿下呢。”
“竟是这般。”封蘅想起来菱渡提及太子殿下不识南郡王的尴尬场面,拓跋弘提议,不如将太子送去郡王府住上几日。太后颇为不满,反倒是李惠言太子殿下千金贵体,唯恐照顾不周,又说:“殿下由太后娘娘教养,思皇后于九泉之下也放心,臣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南郡王眼下还在平城吗?”
“在呢。”高椒房咬了口糕点,“今早我往仁寿宫问安,正巧了碰见南郡王求太后收回旨意,说是南郡王妃身子孱弱,不宜来回奔波。”
“太后怎么说?”
“太后让南郡王妃回平城养病。”
此人在短短时间内坐稳雍州刺史之位,将杨宁德的势力清除得一干二净。这种事,恐怕太后也始料不及。
封蘅更想不到,李惠竟亲自前来拜见她。
李惠见她,竟只为她当日保全芷蝶性命这件小事,倒让封蘅惭愧起来,李惠却坦言,“昭仪心地宽和,是魏宫之福,亦是大魏百姓之福。”
“听闻太后请王妃回平城养病?”封蘅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李惠坦然地点头,“路途艰难,内子只怕难熬,且平城苦寒,不利养病。臣已然请陛下做主。”
拓跋弘……
封蘅见李惠的磊落姿态,不由失笑,“郡王此举,只怕要让母后和太子殿下失望了。”
“臣明白,所谓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李惠微微一笑,“身为大魏的臣子,臣能得陛下如此信任赏识,着实是臣之大幸!如今臣只想把雍州变为富庶之地,平城于臣与内子而言过于复杂,臣不愿……”
话已至此,封蘅已然知晓李惠心意。后来他果如所言,与平城的势力几乎断绝了关联,可即便如此,他毕竟是太子的阿翁,思皇后的父亲,后来封蘅再见到他,是在云中旧宫之中,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彼时物是人非,平城的冬日,即便艳阳高照,依旧冷得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