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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赐死

拓跋弘负手走进昭宁宫,封蘅正靠着塌上摆弄着帕子上绣工密实的兰花,一连几日,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李贵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从周围人的眼神里看到了对李贵人的冷漠和疏离,甚至是隐隐的期待。

那种狂热,就像贵族高床软枕,久处升平之世百般无赖,蓦然传来要去征服疆土的兴奋。

“阿蘅。”

拓跋弘自腰间解下一枚水润欲滴的缠龙玉佩,放入她掌心,“想来上次建昌王进献的玩意入不了你的眼,这才一再跟朕赌气。你知此物何其重要,若再赌气摔了碎了,朕可就真要生气了。”

触感温润细腻。这玉佩是先皇留给拓跋弘的生辰礼,贵重之意自不必明言。封蘅记得小时候建昌王只不过好奇摸了摸一下,被拓跋弘追着从丹阳门打到景阳门,连太后也管教不住。

长乐的门牙被打掉半颗,后来拓跋弘被罚在景阳门前跪足一个时辰。封蘅恰好同博陵公主进宫撞见此事,太傅乃是当世大儒,向来严谨庄重,不苟言笑,气得吹胡子大叫,“老臣平日里是如何教导殿下的!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自当质洁自许,行止随礼!殿下今日行径却如同市井小儿,不思友爱幼弟,反而拳脚相加,实在是违礼失……”

“太傅不也说过君子昭质,绝不容人玷污!长乐他自有他母妃做主疼爱,弘儿……只能自己做自己的主!”

他固执地昂首与太傅对峙,虽反驳得稚拙,话语却锋利如刃,令人心头一震。贯通古今的太傅竟一时失语,怒火早熄了大半,对这个年幼固执又尊贵的学生更多了几分疼惜与无奈。

博陵公主见状,连忙将拓跋弘拉起来,“皇嫂也忒严厉了,不过是小孩子玩闹,何至于让殿下受此等委屈?”

拓跋弘虽年纪小,却是倔强脾气,硬是甩开公主的手,挺身长跪不起。与太傅争辩那几句,也并非是为了博太傅同情心软。

公主玩笑,“弘儿莫不是生皇后的气了?恼皇后不偏向自己孩子,反而偏向长乐?”

“不是。”拓跋弘一口回绝。

“哦?”公主倒被他勾起了兴致。

“母后没错,太傅也没错。”

“那你缘何赌气?”

“我也没错!”拓跋弘直视公主,坦然道来,“姑母误会了,母后与太傅教训理所当然,各人有各自的道理,我只是想坚守本心,既然随心而行,当然要承担后果。”

拓跋弘此时竟不惜舍了玉佩来讨她欢心,封蘅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还给他,“此等贵重非常之物,臣妾绝不敢领受,还请陛下收回。”

拓跋弘不接,侧着脸盯着她看,封蘅心绪纷乱,低下头来凝视手掌心的玉佩,视线时而模糊,心思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阿蘅可真是倔强,难不成想要一辈子对朕不冷不淡,朕低声下气来讨好你,你就连个台阶也不给?”

封蘅听了这话,讶异地抬起头来,她当然绝无这样的念头,更不想再平添是非,只得默默把玉佩收起来,“大魏祖制,杀母立子,陛下倘若无能为力……得闲时,就多去陪陪她吧……”

她的喉咙一涩,再也说不下去了。平日里对李蕴微的诸多嫉妒,伴随着她产下皇长子的那一刻,蓦地烟消云散了。

拓跋弘把她揽在怀里,跳动的宫灯烛火下,封蘅清楚看到那张脸上深重的无奈。

她知道自己原不该对他使性子,更不该在太后面前出言顶撞,失了做皇妃的体面。大魏百年祖制,岂是一朝一夕轻易撼动的?若论谢罪求饶,也该是她上赶着才对。

不过是预设了李蕴微是代己受过,心里无限愧疚无法排遣罢了。高椒房也不解。她言道只是后怕倘若生下皇长子的是自己而不是李蕴微,她也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求情。否则,自己的性命就果真如草芥浮萍一般,昨日是宫宴上被权贵随意杀害的宫女,明日便是人人艳羡的皇妃。

不是李蕴微命该如此,是她们之中,必有一人命该如此,只是因为她与韩冬儿等人,比李贵人幸运罢了。

“都说人死灯灭,人若是死了,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呢?菱渡说蕴微姐姐已经瘦得不成人样,我想象不出来,也许母后是对的,禁足在昭宁宫,就不会对这些事情有实感……”

拓跋弘回想起当日在太和宫,封蘅那般失态,竟差点也引得他生出固执决绝之意。他不能说的话,仿佛全由她代说了出来,竟让他对她另眼相看,想起了她当初拒婚的场景。

无法事不关己,凭一时意气冲动任性……她还是当初他认识的封蘅。

他多想告诉她,他也想改变这荒唐的祖制,只是他还不能,且不说保下李蕴微会引发鲜卑皇族多大的敌意,甚至极有可能招致逼宫谋反。

李蕴微必须死。

拓跋弘伸手将她身子扳正,双手按在她肩上,强迫她直视自己,“整个魏宫,没有人会替蕴微喊冤,若她知晓你为她当众忤逆太后,也会感激你的。但朕要你明白,好心是一回事,可世上没那么多为所欲为之事,就连皇帝也不能。”

她当然知道拓跋弘的无奈,朝局未稳,人心各异。可不试试就没法动摇分毫,那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那是活生生的人,是与他肌肤相亲的女人。

人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她无法想象魏宫不存在李贵人是何等景况。

李蕴微的处境就像是任人撕扯的物件,拓跋弘只是失去了一个宠爱的妃子,李蕴微却将要赔上性命。

孰重孰轻,因人而异,李蕴微相比于大魏而言实在微不足道,即便为他生下了皇子,视他如天如地,到最后……不过是死路一条。

可这不是从入宫之初,就心知肚明的道理吗?

为何真正发生时,还是这样让人难以忍受?

拓跋弘下诏赐死李贵人那天,是个风和日顺的晌午。

皇长子刚满百天,太后在仁寿宫大摆筵席,整个魏宫一团和气。

拓跋弘从仁寿宫回来后,在徽音楼下诏处死皇长子生母,以皇后礼入葬金陵,厚赏外戚李氏一族,诏由京兆王为思皇后李氏治丧。

封蘅在最顶端阁楼门口看着拓跋弘的背影,日光从狭窄逼仄的窗子里倾泄出来,空中漂浮舞动的细微尘埃染上了金光。

他甚至不去见她最后一面,却大笔一挥,给她拟了个看上去一往情深的谥号。

她缓缓走下楼,失魂落魄地来到挽香阁,老远听到哭声一片,京兆王拦住了她的去路,“陛下有旨,请李皇后申时二刻殒命,时辰将近,还请夫人止步。”

“叔父……可否让我见姐姐最后一面?”

京兆王虽有不忍,却不肯让步,劝阻道:“正午之时李皇后仍在大哭大闹,现下终于安静下来,让她风光磊落地为小太子赴死罢。倘若夫人进去,勾起她的恼恨怨怼,冲撞了夫人腹中皇嗣,岂非于彼于己都不好?”

“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因里面有宫人喊道:“申时二刻已到!”

寝宫里传来李蕴微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宫人急匆匆走出来,“大王,皇后把御赐白绫咬入了口中,奴婢们唯恐遗容有损,不敢强硬,如今皇后行为疯癫,只怕……”

封蘅颤巍巍掀开帘幔。

一踏入内室,便看到众人围绕着的李蕴微,若非她身上的皇后华服如此精致高贵,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封蘅甚至都认不出是她。

数月未见,李蕴微看上去脱了几层皮肉,深陷的眼窝里像熄灭了光芒的灯烛,脸色惨白全无神采,仿佛裹在华美衣袍里的一把骇人的骨头。

封蘅甚至觉得,纵使拓跋弘不赐白绫,李蕴微在这般打击与恐惧的折磨下,怕也撑不久了。

“妹妹,你来了。”李蕴微望着她,眼里闪现出久违的光芒,又见她小腹隆起,喃喃道:“阿蘅也怀了龙胎……妹妹这胎,一定是个皇子!”

她狼狈又热切地朝封蘅爬过来,京兆王挡在封蘅前头,沉声道:“皇后莫要装疯卖傻,为了小太子也该主动求死,何至于连最后的体面也不要了!”

李蕴微听了这话,双手捧着皱巴巴的白绫,先是泪流满面,随即却又大笑起来,“什么皇后?谁的皇后!皇叔诓我,魏宫里手铸金人的,才是货真价实的皇后!”

“你是太子生母,自然当是皇后。”

李蕴微低声喃喃自语,忽而悲戚尖叫,良久抬起头来望向封蘅,“你还肯来看我……”

“李姐姐……”封蘅眼圈通红。

李蕴微闭上眼,认命了一般,“还请妹妹多多照扶那个没娘的孩子,还有,我宫里的芷蝶……这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绝不要她陪葬……求你了……”

“姐姐的话,阿蘅谨记在心。”封蘅缓缓说。

李蕴微踉跄着站起来,低头把身上的华服整理好,走到妆镜前,宫人们哭着为她整理妆容发髻。

“皇叔不必为难,我不要旁人动手,白绫再无需更换,不就是让我死么?告诉陛下,我情愿死,可我……我是为他死的!”

李蕴微转头微笑着,就仿佛她初入东宫那一日,意气风发,眼里的柔情蜜意和幸福全都抛洒出来。

彼时,她还是人人艳羡的太子良娣,万众期待的未来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