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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定国

盛乐山间的清晨,空气中充斥着甲虫和蜜蜂的振翅声,浸润着日光的辉煌的风,风中翻飞着燕子腹部。

远处的空地上,几个皇子公主在和宫人们玩儿跳木马,远远望过去就像随风滚动的小线团子。

拓跋弘命宫人取来酒,与诸妃嫔同饮于廊下。山风穿堂而过,携来草木清气与远处孩童的嬉笑声,酒液入喉,微冽中带着甘润。

定国就是这时候快马加鞭而来。

封蘅看见拓跋弘脸色微变,定国对他附耳说了什么,他轻声笑了笑,侧着身抓起封蘅的手,示意她凑近些。

“怎么了?”

“朕要你做一件事。”

她疑惑地瞧着他。

哪想他还故意卖起关子,对她笑而不语。

她疑心戏弄她,抽回手来,拓跋弘见她恼了,才忙说,“这次是正经事。你往东边那片松林去,那儿藏了样东西,要你亲自去取。”

“我不去。”

拓跋弘看她一脸不情愿,“你要抗旨?”

“什么东西,非要这么神秘,我不要就是了,陛下赏给别人吧!”

“谁说是赏你的?”

“既不是赏我的,为何非要我去?”

拓跋弘被她堵得一噎,随即低笑出声,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眉骨上,“松林深处有株百年老松,结了些罕见的松实。左右你在这儿坐着也是无聊,不如去松林里透透气。”

封蘅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赌气去了。

岚风扶着她走进松林,晨露打湿了松针,踩上去簌簌作响,空气里漫着松脂的清苦气,混着泥土的腥甜。

“这松林深着呢,陛下到底藏了什么?”

封蘅踢着脚下的石子,闷声道:“左右是嫌我在跟前碍事,找个由头把我支开罢了。”

话虽如此,脚步却没停,眼睛不自觉地往松树虬结的枝桠间瞟,她嘴上赌气,心里倒真有几分好奇,那百年老松结的松实,究竟是什么模样。

前头忽然传来“扑棱”一声,一只灰雀从树洞里飞出来,惊得封蘅顿住脚步。岚风眼尖,指着那树洞道:“洞里好像有东西!”

封蘅走近了才看清,树洞深处塞着个素布包裹,缠着细麻绳。她伸手勾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解开一看,里头竟是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边角处还沾着点新鲜的松脂。

“这是什么?”岚风凑过来,“倒像是装玉佩的匣子。”

封蘅指尖划过木匣上的纹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山风,倒像是人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远处站着的竟是纯陀。

林间空荡荡的,远处隐约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声,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显得格外遥远。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平城等我,还颠簸这么远……”

纯陀走近,“夫君被陛下传召,让纯陀随行,一早才到,就叫我直接来行宫,说是给昭仪个惊喜。”

纯陀的身影被松影切割得明明灭灭,她屈膝行了礼,目光落在封蘅手中的木匣上,笑意更深了些,“这是从南地寻来的新奇玩意儿。穆家有一支专做脂粉生意,这种香饼混了松烟和梅香,造型也有巧思,点着时能映出海棠的花影。”

封蘅掀开匣盖一角,果然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半月形的香饼,青灰色的饼面上隐约有松针纹路,倒真像纯陀说的那般精致。

“好姑娘,陛下喝酒快活,倒把咱们支来这林子里受冻。”

“陛下是怕臣女在跟前拘束。来时见那边正热闹,几位娘娘缠着陛下猜谜呢,还是这里清净。”

岚风在一旁笑道:“纯陀姑娘回来正好,昭仪看了信知道你有了身孕,正念叨呢。”

“穆遐璟待你好不好?”

纯陀脸颊微红,含羞点了点头。

三人在松林里随意走了走,不远处传来一阵清凉的歌声,封蘅怕纯陀受不住寒,便催促着尽快回去。说话间走出松林,已没了拓跋弘的身影,只有几个妃嫔还在说笑,定国正站在阶前,见她们过来,眼神几不可察地往纯陀身上扫了一眼。

“陛下呢?”封蘅问。

定国躬身道:“陛下说有些乏了,回行宫歇息去了。”

她摆了摆手,对定国说,“大人怎么如此也办起后宫的事了?”

定国咧开嘴笑了,“昭仪忘了,臣是陛下伴读,也算有些自小到大的情分,陛下吩咐臣带郡主来,是信任臣。”

封蘅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又低声说,“帝党后党闹得不可开交,臣等也是难为,还请昭仪多多斡旋。”

“你算哪一派的?”

“臣是直臣。”他郑重地说,“我大魏,多的是臣这样的直臣。”

行宫里热闹非凡,封蘅与纯陀说不完的话,又唯恐纯陀休息不好,就让她先休息,自己则从梵音阁出来,随意四处走走。

刚到了璎珞亭就偶遇了韩贵人。

韩贵人正倚着亭柱喂鱼,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着月光有些晃眼。

“还真是巧了。”

“姐姐也没睡。”

“睡不着,许是这山间的月色太亮了,扰得人静不下心。”她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我还是忍不住嫉妒你,不过……我现在学会了忍受……”

韩贵人的一言一行都让封蘅后悔夜里出来,很多时候人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已经练就了某种非凡的本领,微笑、谈吐和缄默都像精妙的乐伎,她在拓跋弘身旁是一朵天生的出水芙蓉。

这一瞬间,她觉得韩贵人比思皇后还像思皇后。

“也许,姐姐不必活得这么不开心。”

“你开心吗?”

“姐姐以为呢?”

这句反问让韩贵人沉默了,发生那样的事,怎么来形容一个家破人亡的人开心与否呢。

“但我决定凡事都向前看。”封蘅望着池面碎裂的月光,“人总不能困在过去的泥沼里。”

隐隐约约传来似有若无的空灵歌声,像冰霜上精致的纹路,挠人心肝。

封蘅仔细听着,轻声说,“是《山鬼》。”

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惮忘归,岁既宴兮熟华予……

帝王径直朝着磬远台走上去,隔着不远就看到一身纱衣飘摇恍若神仙妃子的姑娘在亭子里唱歌跳舞,小宫人吹着笛子伴奏,月光皎皎,像从天而降的神女。

拓跋弘停下来,站在原地。

封蘅与韩贵人也被声音吸引,顺着磬远台的另一面走上来,韩贵人眼尖,指着那身影,“我当是谁,这不是侯骨嫔御吗?”

封蘅仔细一瞧,不禁感慨,“南人的衣裳,还真是飘飘若仙人。”

韩贵人轻轻点了点头,“不过,她大半夜穿成这样在这里……”

“回头我让司衣做几身,咱们也新鲜新鲜,如何?”

“好啊!”

“高姐姐最白,我看她这样打扮一定非常……”

歌声突然戛然而止。

她们这才看见拓跋弘走过去了,侯骨嫔御连忙停下来行礼,拓跋弘冷淡的声音传来,“你不在屋里好好呆着,在这儿做什么?”

“臣妾……”侯骨嫔御小心翼翼地解释,“臣妾想多多练习,等陛下生辰那天就跳给陛下看……”

“宫里没有舞姬了吗?需要你来招摇?”

侯骨嫔御眼睛一下子红了,半晌才说,“臣妾只是觉得,南舞柔美,又听说陛下近来喜欢《山鬼》,想讨陛下欢喜……”

“丢人现眼!”拓跋弘打断她,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不知羞耻!”

封蘅与韩贵人对视一眼,两人从台阶处走出来,封蘅边走边说,“远远就听到了如此动人的歌声,从前都不知道侯骨妹妹如此能歌善舞,这一身浅蓝色衣裳,可真像天上的仙女。”

“你们怎么也在?”

“陛下万安。”一行人向着拓跋弘行礼。

“臣妾和昭仪四处走走,不想在这里遇见了陛下和侯骨妹妹。”

“更深露重的。”封蘅将侯骨嫔御拉起来,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侯骨妹妹大约受凉了吧,脸颊都红了,手指头还这样凉,不过,还真是我见犹怜。这衣裳虽漂亮却不适合新绿初展的时节,等到郁郁葱葱了再穿,怕是更美了!”

韩贵人见状忙说,“这样新鲜,昭仪回了宫可莫要忘了试试司衣那群人的技艺。”

拓跋弘看着她们一唱一和,愈发憋闷,又见封蘅穿得单薄,便软了语气,“都散了吧!”

待韩贵人与侯骨嫔御走了,封蘅才问,“陛下还不回去歇着吗?”

拓跋弘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下走,她边走边问,“陛下生气了?”

“朕为何气?”

“我拂了陛下的面子。”

“你闭嘴吧!”

回到寝宫,殿内烛火昏黄,映得四壁的山水图都添了几分暖意。拓跋弘扯掉外袍扔在榻边,转身看见封蘅正解外衫的系带,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呵气,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气拂过她的手腕。

“夜里风凉,不知道多穿点?”语气还是硬的。

封蘅挣了挣没挣开,便由着他焐着:“陛下不也没歇着?”

“朕是男人!”他哼了一声,拉着她往暖炉边坐,铜炉里的炭火正旺,映得两人脸上都泛着红,“封蘅,这世上没有一个贤妃,会对媚君邀宠的妃嫔心怀好感。你明知道自己开了口,朕不忍心叫你失望。你就这么想让朕难堪?”

“原来你这么想我。”

“那你想朕怎么想?”

“韩姐姐也夸赞侯骨妹妹呢。”

“冬儿是顺着你说!还是你以为朕本来就是贪慕女色的昏君,知道你在,故意演给你看呢!”

“她是真的想讨陛下欢喜。”封蘅抬眼看他,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再说,她跳得确实好,衣裳也好看,何必动气?”

拓跋弘别过脸,望着窗外的月色:“好看?朕只觉得轻浮。”

“陛下是嫌她穿得少?”封蘅笑了,“那回头让司衣给她加层衬里便是。其实那舞,倒真有‘被石兰兮带杜衡’的意思,可见是用了心的。”

“就算是看在这份用心,陛下也不该如此羞辱,陛下的话千金之重,会杀死人的。”

何况,她知道就算拓跋弘真觉得那衣裳有伤风化,也不会如此刻薄,分明是他本就心有怨气,侯骨嫔御不幸撞到枪口罢了。

拓跋弘喉结动了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拓跋弘抬手搂住她,他沉默片刻,指尖捻着她的发丝,轻轻叹了口气:“朕不是气她,是气……”

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到底怎么了?”

“你觉得定国可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