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渡往绯烟宫去了。”岚风为封蘅梳妆,又吩咐小宫婢把殿外的窗子都打开,她拿着两枚发簪对镜比量:“夫人心仪哪一支?”
封蘅无心斟酌,随手指了一个。岚风刚为她换上衣裳,菱渡走了进来,将从绯烟宫取回的糖枫果子交给一旁的叶露,低声道:“大小姐与崔大人来了。”
“请他们进来罢。”今天偏不凑巧,拓跋弘一早与韩夫人往西苑行宫游玩去了。
她在案桌前坐定,见封萱与崔琬相偕而入,两人俱是一身月白的衣裳,她这屋里的一众小宫女看崔琬都直了眼,还小声嘀咕,世上竟有如此俊美非凡之人。
许久不见,封萱比在家中时更显出温婉娴静的气质,外人看来,着实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行礼,“拜见夫人。”
“阿姐姐夫不必如此拘礼。”封蘅淡淡道,“快些坐吧。外头天气倒是凉爽,屋里却还闷得慌。”
菱渡闻言,连忙与其他宫人把窗子打开
“蘅儿,咱们出去走走,如何?”阿姐朱唇轻启,似她这般婉顺的女子,举手投足都惹人怜爱,提出要求来总是让人无法拒绝。
封蘅起身:“也好。后面花园有处半高的凉亭,不妨往那儿坐坐。”
崔琬亦欣然颔首。
偏岚风堵了气,她早已把膳食备妥,见封蘅要走,语带带恼意,“还没用膳呢。”
封蘅讶异地望了她一眼,崔琬听了这话,忙道:“夫人请先用膳。”
“妹妹请先用膳,我和夫君在殿外等候。”封萱带着歉疚的神色望着她,“实在是我们失礼。”
“是我失礼。”封蘅漫不经心地说,又想起昨夜忽然想吃青梅羹和如意糕,岚风定然是一早就亲自准备了,她又有些不愿辜负岚风的心意,更不忍指责了,便说:“早膳就在花亭用吧,顺便把那些屏风拉开。阿姐和姐夫大约没尝过岚风的手艺,今日可算有口福了。”
岚风这才下去张罗,封蘅瞥见菱渡劝了她两句,带着封萱与崔琬在宫里四处看看,留出时间让他们收拾花亭。
不过是回忆些往日光阴,说些念家的闲话罢了。
待到了花亭,分尝了岚风做的糕点,自然对她是赞不绝口,岚风这才脸上有了笑。
封蘅刚问起封萱的病,崔琬以公务在身告辞离开,她叫他放心,言道过会儿自会让菱渡亲自送阿姐回府。
待崔琬离开,封萱才轻声说,“蘅儿……我有身孕了。”
封蘅心下一震,面上露出惊诧与无措,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在心里将自己骂了千百遍,方勉强笑道:“恭喜阿姐。阿姐……定要好生保重身子。”
“我从前从未想过,身为女子,为妻为母……竟是这般顺理成章。”封萱的手贴在小腹处,喃喃道:“蘅儿,你猜是男是女?”
封蘅失笑,“我可猜不出。”
封萱握住她的手,目光盈盈如坠,“你在这里过得可好?姐姐觉得你与我生分了,前几日我回家去,咱们屋子物件如故……”
封蘅反问,“崔琬待你不好?”
“他极好。你当然知道,他是个极好的人。”封萱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睫毛处已沾了泪珠,“他对我好,我只是觉得愧对于你,当初……”
“阿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封蘅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冷声命令岚风和菱渡退下。
忽而有一阵大风吹过,那屏风遮住了些许的风沙,外头景致却也随之朦胧,白费了绣娘出众的绣工。
“你今日来宫里是为了见我叙旧,还是想要见陛下?”封蘅不由得怒火中烧,也顾不得脸面了,直接问她。
“并非你想的那般……”
“我如何想?”封蘅话中带刺,不依不饶。
封萱攥紧衣袖,“我确实想见陛下……不过是为了你……”
封蘅冷笑一声。
“外头传言你在宫里不甚如意……又屡遭太后责罚……我……我就是想劝劝陛下,怕他还因往事责怪于你,才会……”
封萱是她的阿姐,她自然辨得出姐姐话里有几分真心,自己夺人所爱,封萱还如此大度,若她真有良心,就该知耻。
可阿姐凭什么既得了崔琬,又占着拓跋弘的心。上天自古不公,她没有封萱那么讨人爱。
她在嫉妒,她什么也没有。
封蘅深吸了口气,“姐姐多虑,我在宫里自有公主照拂,又有母后指点,自然可保无虞。至于……陛下……魏宫妃嫔自然不比寻常女子,宫闱之中,若是凡事都让陛下忧虑烦心,尤其是男女之事,岂非太过荒唐!”
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菱渡急匆匆走过来,又继续说,“陛下待我,与宫中其他妃嫔无二,阿姐放心。”
这话刚说完,菱渡慌忙推开屏风一格,低声说:“太后宫里的老宦肃庆传话来,孟椒房从清凉台上摔下来了,太后请夫人速去瞧瞧!”
封萱与封蘅皆是一惊,封蘅连忙吩咐菱渡送封萱出宫,才让岚风跟着去了长定宫,进去了才发现拓跋弘也在,封蘅无从思索他原本去了西苑又折返,只强自镇定地说了些孟椒房吉人天相之类的安慰话。
血水一盆接一盆端出来,孟椒房的呻吟声愈发微弱,这些车轱辘话当然安慰不了人。拓跋弘攥着她的手愈来愈紧,她一直盯着内室门帘,被这种紧绷之气死死压住。
良久,医女从里头出来,颤声禀报,“孟椒房……失子了。”
拓跋弘猛地松开她的手,越过太后直入内室。封蘅跟过去,只见孟椒房面色惨白,双眼空洞,大颗泪珠不断滚落下来,浸湿了枕畔与鬓发。
帝王似有踌躇,终接过宫女手中的帕子,轻轻为她拭去汗与泪,声音异常温和,“莫难过……好生将养着……”
封蘅不忍再看,默默退至外间,听医官向太后禀道:“是个五月大的……皇子。”
太后震怒,责令后宫有孕嫔妃安分守己,万事以子嗣为重。封蘅知她疑心孟椒房是故意为之,可孟椒房并非那般大胆之人。从那么高的台上摔下来,她自己亦命悬一线,怎会仅因畏惧杀母立子之事做出草率行径呢。
失子以后的很长光景里,封蘅再未见过孟椒房笑,她原本就身姿纤巧窈窕,此后愈发瘦削孤僻,后来,拓跋弘都不愿看见她。
是夜,拓跋弘来了昭宁宫。
封蘅本以为他会留在长定宫宽慰孟椒房,却不想他是来质问她的。
他抓起榻边那卷佛经,问:“今日崔琬和封萱来了?”
“是。”
“既然有客,又何必往长定宫去,这是你的待客之道?”他也不抬头,目光一直停在经书上。
封蘅气结,这话明显是在责怪她吓着了封萱,大约还有怨她不等他回来便把封萱送出宫的意思。
“我没想去,是母后让我过去。”她捏紧了自己的手,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尊严全部都碎掉了。
拓跋弘这才放下经卷,“朕也乏了,早些歇着吧。”
封蘅低头服侍他更衣,强忍着满腔的委屈,直到风烛全灭,才敢流出泪来。她不知道拓跋弘有没有睡着,思及这一切,愈发觉得前后都无路可走,他竟是这般刻薄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