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雨忍痛擦了擦自己眼角处,不争气的泪水,高高仰着头颅道:“是啊!我也在想你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取走我的命,而要将我送到工部侍郎朱大人的厢房里呢?还是你觉得我只是单单死了不够解气,只有让我也只能去他人的妾,你才觉得解气?”
“你……你知道那厢房里的人是朱——”
“是,我都知道。”林时雨不等太后说完,便直接承认自己早就知道当年的真相。
她的唇角慢慢浮起一抹笑,可眼泪还是争先恐后地往下掉。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那夜朱大人被人安排到了隔壁,进来的人,是你的儿子。”
“那一个多月前,容王为难阿飞,而你特意在先帝面前求情,将阿飞从宗人府里放出来,你敢说你不是为了让阿飞对你感到愧疚?”
太后打量着跌坐在地的林时雨,不屑道:“你是救了阿飞不假。可你利用阿飞对你的愧疚,夜夜与他在县主府媾和,难道也是我胡编乱造?林时雨,你说你姑母是被先帝强迫的,那你呢?”
“也不知道林氏知道自己有这么个不知羞耻,与男子夜夜**的侄女,会不会后悔被先帝困在宫闱多年,只为替你寻一门万事顺心的婚事?”
字字珠玑,句句难堪,如万钧雷霆落在林时雨的背上,令她缓缓弯下了原本挺拔的脊梁。
原来,她在旁人眼里竟是这样不堪吗?
韦飞见林时雨瞬间惨白的神色,顿觉万分悔痛。
他没想到太后会知道一切,也没有想到明明是自己的错,却太后被全部归咎在林时雨身上。
看着林时雨跪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单薄身躯,
韦飞厉声反驳道:“她没有引诱我!从来都没有!”
他抢着挡在林时雨面前,朝太后与韦诀道:“是我!都是我一意孤行强迫的她。”
“阿飞你——”
“皇兄,是我在和离之后,嫉妒他人频频向她提亲,才会不择手段得将时雨困在参白院里,逞尽兽行。”
韦飞不顾太后已经铁青的脸色,继续哽咽道:“是我,是我借着时雨救我出宗人府,非要赖在县主府不肯走。甚至——”
“甚至在知道她打算离开京城后,又用此事威胁她,才有了我夜夜从县主府偏门进去的事。”
他说完这话,“扑通”一声双膝跪在韦诀面前,“她从来都没有勾引过我。我们也不是母后所说得那样。是我!这些都是我逼她的,我逼她的!”
太后听完韦飞跪在地上,当众认下他强逼林时雨一事,只怔然片刻,便发疯般地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发髻。
原来是这样么?
原来林氏姑侄从来都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不堪。
真正不堪的人,是她的夫君与孩子,还有她。
她的夫君夺人未婚妻,她的儿子又逼着那人的侄女夜夜屈身。
而她,又亲手逼死了那个如菟丝花般的女人。
“来人!来人!送太后回万寿殿,传御医!”
韦诀一边抱着已经彻底疯魔失控的太后,一边朝宫侍命令道。
等到宫侍们将浑浑噩噩的太后从昭阳殿带走后,林时雨也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韦飞见她起身实在艰难,连忙起身去扶,却被林时雨一把挥开。
“别碰我,”林时雨勉强站起身来,紧紧捂着被方才被韦飞碰过的衣袖,“别脏了我带姑母离开的路。”
韦飞瞬间僵立在原地。
韦诀见林时雨摇摇晃晃地往棺木处走,而韦飞已经彻底僵住在原地,不敢再拦她,只好问道:“荥阳郡主要带皇贵妃去哪里?钦天监已经算好皇贵妃与先帝入陵的日子,再过两日,皇贵妃就要下葬了。”
“陛下打算让姑母葬在妃陵?”
“不,”韦诀否认道,“按照规矩,皇贵妃位同副后,可以与先帝一同葬入帝陵。”
林时雨眨了眨酸胀的双眼,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不再流泪了。
原来,人的眼泪,真的会有流干的一日。
她抬手在林霰色若白纸的面颊上抚了抚,轻声道:“陛下,求你让我带姑母走吧。与其让她与先帝一同葬入帝陵,我想她更希望我将她的尸骨带回凌源,葬在我爹娘的坟墓旁。”
韦诀闻言叹息道:“天气炎热,你准备怎么带她走?”
饶是宫里不缺冰,先帝与皇贵妃也须得尽快入土为安。更不提林时雨想带有名有份的皇贵妃离开京城。
若是他同意让林时雨带走皇贵妃,那他要怎样与天下臣民交代?
还有绥阳公主和靖王。
林时雨似乎也知道皇帝在为难什么,转头朝韦诀道:“陛下不必忧心天下臣民会议论陛下不孝。我会将姑母焚烧后带走,不会让陛下为难的。至于葬入帝陵的棺椁里要装什么进去陪先帝,陛下说了算。”
“至于绥阳公主与靖王那里,有我在,他们不会怪您的。”
韦飞见林时雨提及韦蕤与韦靖,终于开口道:“你要抛下他们离开京城?他们还那么小,身边又没了生母照顾,你也能放得下心?”
“有什么放不下心的?”林时雨漠然道,“我都护不住我的姑母,齐王殿下凭什么觉得我留在京城就能护住他们?”
“再说,我不过一外姓之人,就算要照顾他们,也该陛下和齐王殿下操心,哪里轮得上我?太后拿我与他们威胁姑母心甘情愿地喝下鸩酒,如今她已得偿所愿,想来陛下会看在姑母从始至终都没有对皇位,有过什么过非分之想的情面上,能让人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韦诀见林时雨将话说得这般清楚透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旁呆若木鸡的韦飞却明白,林时雨这一去,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看到他。
韦诀拍了拍韦飞的肩膀,见他仍目不转睛地望着林时雨的背影,只好背着手叹息离开。
只是在跨过昭阳殿的门槛时,他忍不住用拳头紧紧抵在唇边,狠狠咳了两声。
韦诀一边咽下喉间浮起的腥气,一边朝殿内望去。
晚霞倾洒在窗棂上,透过丝丝缝隙,给殿内静默而立的两人,镀上一层雾蒙蒙的光。
如梦如幻。
*
林时雨抱着瓷坛登上离开京城的马车时,太后已经病得卧床不起了。
可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要做的事,是尽快将姑母安葬。
林时雨在离京前,曾特意邀请吴倾楼去胜意楼喝了一次茶。
只是她此次主动邀约吴倾楼,只是为了再次拒绝他。
林时雨想,既然自己要走,那便该走得干干脆脆,不该拖泥带水得让人一直等自己。
吴倾楼也许会因为她拒绝他的事,消沉一段时日。可她相信,等这段时日一过,他还是会那个胸怀大志的大理寺少卿。
至于其他人,她也只是让府里的下人们给他们送去了离别信,并未再见面。
林时雨是在一个夏末秋初的早晨,踏着薄薄晨雾离开京城的。
她离开的动静很小,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像她当初被姑母接入京城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韦飞立在城墙上,看着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薄雾里良久,才缓缓挪动着脚步转身离开。
任凭城门口人声鼎沸,也没有什么再值得他驻足留恋。
建兴元年冬,皇后诞下一女,皇帝大喜,赐封号景阳。
建兴三年春,太后薨,天下皆丧。
凌源县郊外。
林时雨跪在姑母的墓碑前,将手里念完的丧诏往火盆里一扔。
那丧诏落在火盆里,瞬间便被未熄灭的火苗吞噬,化作一道淡青色的烟,渐渐飘散在眼前。
看着墓碑上新刻的字,林时雨含泪笑道:“姑母,她来陪您来了。只希望她这次别再找错人算账!”
恩恩怨怨,都到此结束吧。
此时正值春末,虽说枝头上的杏花与碧桃花已经谢了。
但不远处的几丛紫阳花,已经打着密密匝匝的花骨朵。
林时雨离开墓地时,不由想着等过几日她再来看望爹娘和姑母时,也许就能摘些回去养在花瓶里。
自她带着姑母的骨灰离开京城,回到凌源县后,她便一直忙着安葬姑母一事。
今日本来并不是她来烧纸上香的日子,可是她刚接到京里发出的丧诏,实在按耐不住,便提前了两日来墓地看望她。
林时雨回到郡主府时,天色还早。
门房那边却来消息,说有官员来府上拜见她。
她在凌源县的这半年多,已经习惯了时不时有荥阳郡里的官员及家眷,上门请安。
她已经是皇帝亲封的正一品郡主。
整个荥阳郡,就属她的品阶最高。
哪怕是主理政务的荥阳郡郡守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与她行礼请安。
更不提荥阳郡本就是她的封地,每逢官员离任或新官上任,都须得来见一见她这位郡主,以示对她的尊敬。
如今听门房说又有人来拜见她,林时雨也没有多想,就让人将那位姓江的县令,请到花厅里来。
去岁凌源县的县令已升迁至荥阳郡里做官。
前些日子,她就听说凌源县会有新的县令上任,也不知这姓江的大人,会不会是她认识的江大人。
林时雨换了见客的衣裳,端坐在花厅的上首,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等着下人将人领过来。
碧桃见她从墓地回来后还没吃东西,便让人又准备了些点心,放在案桌上。
她嫁人生子后,又回到了林时雨身边当差。
而碧叶碧桐则在林时雨离京时,被林时雨安排在京城的铺子里,做管事娘子,并没有一同随林时雨回到凌源县。
“主子饿了吧?先用点心垫垫肚子,等拜见的官员告辞,想来厨房也备好了晚膳。”
碧桃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桌案上的点心盘子,往林时雨手边推了推。
林时雨闻言咽下口中茶水,端着茶盏道:“碧桃,你说这位凌源县县令会是咱们认识的那个人吗?”
都姓江,也恰好是从京城里派来的官员。她不得不去猜,待会进来的人会不会旧识。
江怀。
林时雨在心里默默念道。
脑海蓦然浮现出最后一次见江怀时的场景,还是他上门求自己与江岚见面的那日。
此后,他们便没有见过面。
江怀跟着丫头踏入花厅时,林时雨正好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眼望来。
江怀躬身拱手道:“下官凌源县县令江怀,见过荥阳郡主,郡主万安。”
“江大人,好久不见,”林时雨起身扶住躬着身子的江怀,“快坐下说话吧。”
“谢郡主。”
“我方才看见大人递来的请帖时,还在想会不会是故人来访。可是没想到,真的是你。”
江怀侧身虚坐在椅子,谦逊道:“下官也觉荣幸之至,竟还能与郡主有再见面的机会。”
林时雨看着他今日上门拜见,只穿着一件玉色圆领锦袍,并未像其他官员穿着一身官服,倒觉得此人越发显得随和。
“大人谦虚了,”林时雨含笑道,“如今大人既是凌源县的县令,说不定我日后多得是琐事,要倚仗大人的照顾呢。”
“难得与江大人久别重逢,若是江大人得空,不如就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
江怀求之不得,遂即起身拱手道:“多谢郡主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