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雨看着韦飞立在光影里的半张轮廓,发现自己既无法开口赶人走,也做不到当他是从前的沈飞。
也不知怎的,她望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侧脸,心口酸酸胀胀的。
眼前的男子,如今虽已贵为亲王,可她却觉得这人神情里,透着一丝难于言说的狼狈。
林时雨想,自己当真是疯了。
罢了。
林时雨告诉自己,不就是请一起他吃顿饭吗?
等这顿饭饭吃完,他们以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就当……就当是还他费心替自己赎回嫁妆产业的人情。
“齐王殿下若是想留在这里继续吃饭,那就别再说我不想听的话。”
林时雨最终还是坐回了桌旁。
她挽起袖子盛了一碗汤,放在了韦飞用过的碗筷旁,轻声道:“我不介意收留你几日,可你也别得寸进尺。等用完了晚膳,殿下就屈尊降贵在外院住下吧。等到齐王府建成,殿下再走。”
韦飞看着桌案上徐徐冒着热气的汤,喉间漫过只有他自己知晓的苦涩:“你当真愿意留我住下来?你不怕别人非议你吗?”
他今日来,不过是想借着府邸尚未建成的机会见见她。
没想到,她居然会愿意留自己小住一段时日。
韦飞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甚至自动忽略了林时雨只是让他留宿在外院的话。
林时雨看着韦飞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啜饮,双眼却定定朝自己望来,像是生怕自己会反悔一样。
“你今日这样大张旗鼓地闯进来,就没有想过我会被他人非议吗?反正无论如何,我都要被人家议论,那我留你住几日,就当是还你费心替我赎回嫁妆的人情,不行吗?”
原来是这样。
韦飞咽下口中的汤,似不经意道:“行,当然行。这是你的县主府,你想留谁住就留谁住,没人敢多嘴多舌。”
难得两个人这么快就结束了争吵,还能坐在一起用膳。林时雨看着桌子上的酒壶,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随着清冽干香的玉露春滚落喉间,林时雨抬手又给自己斟满了酒杯。
只是就在她准备再次一饮而尽时,端着酒杯的手,却被人一手按住了。
“县主在喝闷酒?”
“没有。我只是想喝酒,并没有喝闷酒。”
韦飞闻言笑道:“那我陪县主喝几杯?认识县主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县主的酒量呢!”
林时雨缓缓拿走韦飞按在自己右手背上的大掌,随即又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
只见她微红着脸庞,举着手里的空酒杯,朝韦飞道:“两杯。”
“什么?”
“……两杯。”
林时雨说完这话,手里的酒杯便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而她则醉眼朦胧趴在了桌子上,看着眼前模糊的人脸,渐渐地阖上了眼。
韦飞看着醉倒的林时雨,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方才她所说的两杯,便是她的酒量。
他望着趴伏在桌案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林时雨,心口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他的心口里挣脱出来。
*
日复一日,眨眼间再过几日,便是端阳佳节。
自刘子毅前不久做了父亲,他便整日都围着妻儿打转,不肯离身半步。
直到要遍邀亲朋好友,还有平日里常打交道的同僚们上门来喝满月酒,才领着家仆,提着红鸡蛋,一家一家的送请帖。
林时雨是在刘府来报喜时,就将早就备好的各色补品,和婴孩所用的布料都送了去。
如今接到刘府满月酒的请帖,自然是要去赴宴的。
只是就在她看望过刘柳氏和孩子后,从院子里出来时,忽见刘子毅领着一群人从游廊那边走来。
“阿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欢喜?那小子刚出生时,还是个红皮皱眉的小猴子模样,这一满月,到生得如粉团一般。”
刘子毅边领着路,边絮絮叨叨:“哎呦,你们可不知道那臭小子哭起来时震天响,能哭得我脑仁抽疼。还是他娘最好,爱笑,不爱哭。”
他身后的众人,也不知是第几遍听他炫耀妻儿了,直接连打趣他的话都不想说了。
只有韦飞还在配合他,仍耐心地又恭喜了他一遍。
刘子毅一把揽住已经身为齐王的韦飞,冲他乐道:“阿飞,还是你最靠谱了!”
然后又看了看身后的霍邱等人,得意道:“你们呀,就是羡慕我又不服气我这么快就当了爹!我告诉你们,待会见了我家的臭小子,赶紧就将身上值钱的家伙都交出来当见面礼,不然我定要让你们尝一尝童子尿的滋味!哈哈!”
霍邱等人简直被他的无耻震惊到,纷纷出言声讨。
刘子毅继续将手臂搭在韦飞肩头上,满不在乎往前走,却差点被突然停住脚步的韦飞给绊倒。
听着身后狐朋狗友的笑声,刘子毅正要开口问韦飞是不是见了鬼,怎么让他差点摔个狗吃屎,却见他直直望着面前。
林时雨见韦飞与他身后的一行人都看见了自己,甚至刘子毅那厮还在韦飞身后推攘了一把,不得不远远屈膝行了个礼,领着丫头,朝另一侧石径上走去。
韦飞是等到那片浅碧色的裙角,彻底消失在石径上,才继续跟着刘子毅往院门口走。
只是这是他,三魂七魄,又大半都跟着那抹单薄身影飞走了。
直到听见刘子毅让他抱刚满月的孩子时,才惊觉她早就离开了。
韦飞抱着襁褓里粉嫩莹白的婴孩,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
看他抱孩子抱得战战兢兢的模样,刘子毅当即就接过了儿子,不敢再让韦飞抱。
“阿飞,你怎么回事啊?怎么抱个孩子像抱着一捆爆竹一样?”
刘子毅将孩子还给乳母,毫不客气地朝众人伸手道:“都抱过了犬子吧?那就将你们准备的见面礼统统交上了来吧!”
众人闻言,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有长命锁,有錾刻着吉祥寓意的婴孩手镯,还有玉环玉佩,个个都是用心准备的东西。
轮到韦飞奉上见面礼了。
只见他缓缓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只金蟋蟀,放在刘子毅手中。
这蟋蟀也不知是他从哪里寻得的,不仅模样做得惟妙惟肖,连翅膀上的细纹都能看清楚。
韦飞见刘子毅拿着蟋蟀在手里不住地打量着,伸手在那蟋蟀的背上按了一下,那金蟋蟀便在刘子毅手里蹦跶一下,唬了刘子毅一跳,引得众人发笑。
这是他在一位胡商手里高价购得,特意送来做孩子的玩具。
刘子毅明白这蟋蟀的趣味后,喜得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直道韦飞用心。
待满月宴结束,众人纷纷起身告辞离开,刘子毅却神神秘秘得拉着韦飞,往他与刘柳氏起居的屋子里走。
“看你今日给臭小子准备的见面礼,特别合我心意的份上,我也不忍心让你一个过得孤苦伶仃的。”
“什么?”
“见过齐王殿下。”
韦飞随着刘子毅进了屋子,抬眼就见端坐在椅子的刘柳氏,正起身朝他行礼。
刘柳氏见韦飞一身绣着蟒纹的常服,想起前些日子听闻这位齐王,住在林时雨的县主府的闲言碎语,忍不住看门见山问道:“齐王殿下如今可还住在县主府?”
韦飞道:“四五日前,我的府邸已经全部建好。如今,我已经不在县主府里住着了。”
规规矩矩,再无半点逾矩之处。
齐王府一修好,他便按照约定,极快地搬回来了自己的王府里。
刘柳氏闻言皱眉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可有为殿下商议娶妃之事?”
刘子毅在一边急道:“哎呀!不管有没有,你都先将东西交给阿飞吧!至于他要不要娶妃,也不是他说了就算的。”
刘柳氏瞪了一眼急躁的刘子毅,然后才向韦飞道:“敢问齐王殿下,有吗?”
韦飞不知刘柳氏为何这样问自己,但还是坦言回道:“有。”
“那您有合心意的女子?”
“没有。”
“齐王殿下够直爽,”刘柳氏看着今非昔比的韦飞,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那殿下前些日子住在县主府,除了府邸尚未建成的借口,有没有一丝私心?”
满京城里,多得是宅院。
可韦飞却偏偏要赖在林时雨的县主府。别说她会这样想,只怕宫里的那几位贵人,也这样。
“有又能怎么样?她同意我借住一段时日,不过是为了还人情,并不是为了别的。”
刘柳氏听到这里,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袖子里的东西交给韦飞,让他自己拿主意。
“这是什么?”韦飞看着手里毁得不成样子的荷包,皱眉道。
观这荷包的模样,像是被水泡坏了。只是奇怪的是,这荷包他看着却有些眼熟。
刘子毅抢先一步道:“阿飞,你可还记得去岁你生辰那日,我们这枫溪苑里替你庆生一事?替你庆生后的半个月,照管枫溪苑里的下人,便在湖里的水草里,捞出这东西来。”
“下人们起先只以为是我落下的荷包,送到了我这里。我见了这荷包,虽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的,便让夫人收起来了。直到今日凌源县主送来她亲自替犬子做的肚兜什么的,夫人才认出这荷包,应该也是凌源县主做的。”
林时雨做的?
韦飞一脸凝重得将手里的荷包翻来翻去,直到看清楚荷包上绣的两只白线团,是一对仙鹤的身子时,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是了,他想起来了。
这是林时雨送给他的荷包。
当日他朝林时雨要这荷包时,林时雨说还没填好香料。所以这荷包,她一直都未给他。
直到生辰那晚,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朝她讨要,她却告诉他,她不慎弄丢了荷包。
那会,他满心满眼都是她。不愿意与她介意这种小事,便没有再深究下去。
原来,原来是这样么。
他满心期盼的荷包,竟被她扔到了枫溪苑里湖里。
刘子毅在一旁不忍心道:“阿飞,你也别多想。也许只是凌源县主不慎将荷包弄掉在湖里,你别这样子。”
韦飞却不理他的话,朝刘柳氏问道:“敢问这荷包,是在湖里何处的水草里捞到的?”
刘柳氏道:“距岸十几丈,距桥……”
韦飞似发狠捏着手里的荷包,不死心道:“距桥有多远?”
“距桥……距桥三四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