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雨看着眼前苦苦哀求皇帝的自己,痛苦得捂着耳朵,根本不想听皇帝后面的话。
只是她将双耳捂得再紧,皇帝冷漠的声音,还是在她脑海里响起。
“罢了,朕可以告诉你,但你得保证,此事不得外传。包括你姑母。”
“……好。”
“这事……是皇后让人做的,”皇帝从御案起身,拿起御案上的一封折子,往林时雨面前一扔,“看看吧,这就是朕让人拷打那些个宫侍,吐出的口供。”
“朕想了两天,也想不通皇后为何要这样做?不过你放心,朕已经将那些宫侍统统灭了口,而知道此事的其他人,也不敢有所非议。你安心待嫁就行。至于嫁妆,除了阿霰给你准备的,朕还会让内库按照公主出降的规制,替你筹备。”
“是因为陛下欲采纳姑母的提议,立我太子妃,皇后娘娘才让人算计我的吗?”
除了这个理由,林时雨想不到别的。
皇帝瞬间怒目圆睁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听说那晚沈世子喝醉了酒,本该在隔壁房间歇着的。而那间屋子,本来是给妻妾成群,儿女双全的工部侍郎朱大人准备的。只是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沈世子却意外地歇在了里面。”
“林时雨!”皇帝压低声音警告道。
林时雨骤然睁开双眼,眼睁睁看着跪在地上的自己,根本不惧皇帝的怒火,一字一句道:“皇后娘娘不愿意我做太子妃,更不可能让沈飞娶我。她特意安排了朱大人在里面等着我,就是想看着我失了清白,不得不给有妇之夫做妾。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等你们赶来时,她却发现是自己的侄子,和我共处一室。”
“甚至还在事发之后,妄图说服陛下,将我赐给沈世子做妾。”
“陛下,毁我清白的人,是皇后娘娘啊!时雨不敢求陛下替我主持公道,但求陛下收回赐婚,我可以立即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好,女冠也罢,但陛下要我嫁给沈世子,这万万不可能!”
林时雨看着“砰砰”给皇帝磕头的自己,试图去拉,却发现自己根本靠近不了。
“求陛下成全!求陛下成全!”
皇帝闻言,瞬间勃然大怒道:“林时雨,你最好乖乖领旨谢恩!这次若不是看在阿霰的面子,你以为朕想查,想管这种污糟事?你敢让你姑母为了你的事,再添心烦,就别怪朕对你不客气!”
“陛下想怎么对阿霁不客气?”
皇帝闻言一震,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着林霰就立在殿门外,一脸冷漠与他对视着。
而周公公正焦急得擦了擦额角的汗,不敢抬头。
“没、没有,”皇帝否定道,“朕只不过是想劝劝时雨她,不会真的拿她如何的。”
林时雨看着姑母跨过殿门,徐徐走入殿中。等到将跪在地上的自己扶起后,才直视着御案后的皇帝,启唇讥道:“原来陛下还是这么喜欢劝人!”
她这话一出,只见皇帝的脸色倏然变了。
“阿霁做太子妃的事,明明是陛下亲口许诺的,就算皇后娘娘不愿意,大可以直说。何必对阿霁一个女孩儿使那样的肮脏手段?”
“是朕不好,朕不该同没有与皇后商议,就擅自在上元节的宫宴上说漏了嘴。可是阿霰,木已成舟,朕除了给两个孩子赐婚,还有别的办法吗?”
“哈哈哈!木已成舟,木已成舟!好一个木已成舟啊!”
林霰忽然大笑起来,“你当年就这样对我说木已成舟,又许诺无数誓言,要我进宫侍奉。”
“而今阿霁吃了亏,你还是这套说辞,你不嫌累,我听得也烦了。”
“阿霰!”皇帝痛苦道。
“……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臣妾要您不仅要以公主出降的规制,将阿霁嫁到镇国公府,做沈世子的正妻,还要您严惩皇后娘娘。”
“你想如何严惩皇后?”
林霰望着面前的帝王,笑得悲凉:“怎么?难不成陛下以为我想让你废后吗?那你怕是想多了,我也没那么不自量力。”
“那你……”
“那就让皇后娘娘禁足在寝宫里吧,”林霰打断皇帝的话,“至少,在阿霁出嫁前,我都不想看见她。”
“还有,这次参与此事,替皇后办差的宫侍,都得死。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到处乱嚼舌根。”
皇帝彻底松了一口气,连连应下林霰的话。
林时雨望着殿中的三人,眼前渐渐变得灰暗起来,像是掉进了一个漩涡里。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竟不停地闪现着与沈飞成婚三年里的日日夜夜。
有大婚那日,沈飞在青庐里警告她的刺耳言语。
有她第一次与沈飞圆房时,被沈飞掐着下颌冷冷吻上来的脸。
还有不知从何时起,沈飞对自己明里暗里的维护的模样。
甚至,林时雨还看见了那日沈飞当着镇国公府众人的面,仰头喝下求子符水的画面。
这些在梦里闪现着的过往,逼得林时雨几乎崩溃。
*
林时雨病了。
她整整烧了两日,碧叶碧桐也衣不解带得在床榻边守了她整整两日。
直到第三日一早,霞光透过窗棂上的缝隙,将丝丝缕缕金光洒在屋里,她才勉强睁开沉重的双眼。
碧叶碧桐见林时雨终于醒来,欢喜得几乎落了泪。
“县主……县主你终于醒了!”
“我……”
林时雨才吐出一个字,就觉得后喉间干涩得像吞过沙子一样,疼得发紧。
碧桐听见林时雨沙哑的声音,连忙倒了一盏温水,服侍她喝下,才抹着眼泪道:“县主醒了就好,您烧了两日了,昨儿半夜才退了烧。眼下还是多歇息吧,奴婢这就去请大夫来,再您诊一诊脉。”
林时雨渴的紧,就着碧桐的手,便将瓷盏里的温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她靠着碧叶在她身后塞好的隐囊,启唇道:“我、我没事,不过是心绪不宁,又受了凉,才……才睡了两日。”
至于她自己为什么会心绪不宁,为什么会受凉,即使林时雨不说,一旁的碧叶碧桐,也能暗暗猜到几分。
碧桐低声道:“县主,您的身子要紧。大夫嘱咐说,您不能再这样折腾自己了。”
林时雨望着一脸担忧的碧叶碧桐,虚弱道:“不会了,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折磨自己了。”
她已经和那个人划清界限。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都和她没有关系。
林时雨这一病,直到七八日后才彻底养好身子。
而就在她养病的这几日里,京城里却热闹得紧。
先是皇帝下旨,认回了抱养在镇国公府的沈飞,名讳不变,只改了姓氏。又另外封他为齐王,建府布政坊。
再有便是兵部尚书李大人的次子李牧,与将军府的小姐定下了婚事。
婚期就定在四月底。
本来两家这么急的婚事,就够惹人私下非议了,哪知就在两家婚事定下的当夜,江小姐就跳了湖。
而那李牧,则跪在将军府门前,被已经在翰林做事的江怀,狠狠揍了一顿。
至于个中缘由,外人并不曾得知。
只是这样大的动静,还是让人忍不住去猜那位李公子究竟做了什么事,能逼得江小姐跳湖。
彼时,林时雨正靠坐在院子里的美人椅上,静静听着碧叶绘声绘色讲着近日京里发生的新鲜事。
直到她听见江岚跳湖,李牧跪在将军府门前请罪时,才意识到李江两家的婚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罢了。
这些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她还是好好将养好身体,早些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吧。
林时雨仰头望着满树随风摇晃的海棠,隔着娇美艳丽的海棠花,还能看见湛蓝的天。
就在她听完这些热闹事出神时,忽有丫头来禀告,说江翰林求见。
林时雨疑惑道:“哪个江翰林?”
她什么时候认识翰林院的人了?
怎么她都不记得了。
碧叶瞬间神色变得有些尴尬,看着林时雨还一脸疑惑的模样,忍不住凑到她耳旁道:“县主,那位江翰林应该就是将军府的江怀江公子,也就是江小姐的哥哥。”
这下,连林时雨都愣了愣。
怎么回事?
她前脚才听说了李江两家定下婚事,后脚将军府的人就寻上门来了。
再说了,她和将军府平日里走动得不多,江怀上门来做什么?
林时雨犹豫归犹豫,但听江怀已经在外院候着自己了,也不好赶人走。
只是外院都是沈飞……不,是齐王韦飞的人。
她不想再让别人继续探听自己的一举一动。
林时雨闻言沉吟半晌,最后决定让人去请江怀在花园里的画舫里见一见。
那里是内院。
不仅安静,另一面还靠着湖,不怕有人敢偷偷靠近。
林时雨坐在画舫里,看着远远跟着丫头走来的江怀,一时半会差点没认出人来。
她上次见他,还是在探花宴上。
当时林时雨面对韦敏的刁难,只顾着回击,还没怎么注意到已经是天子门生的江怀。
眼下,乍一见穿着竹青暗纹锦袍,戴着玉冠,风度翩翩的江怀,林时雨倒觉得有些尴尬。
在她的印象里,明明江怀前不久还是个穿着斓衫的年轻举子,怎么许久不见,已经变成个成熟稳重的朝廷命官?
江怀刚踏入画舫时,就见林时雨穿着一身百花穿蝶的齐胸襦裙,端坐在凭栏上,朝自己望来。
他稳了稳心神,朝林时雨拱手道:“下官给县主请安。”
林时雨起身回礼后,指着画舫里的石凳上道:“江大人请坐。”
“不知江大人今日登临寒舍,可是有什么事寻我?”
江怀在铺着坐垫的石凳上落了座,听林时雨看门见山地问起他上门一事,忙道:“今日是某唐突了。未曾来得及给县主下帖子,就上门求见,还望县主见谅。”
林时雨道:“江大人客气了。我与将军府来往甚少,江大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才会这样匆忙上门。还请江大人直言。”
江怀道:“不瞒县主,某今日上门,的确是有事求县主。”
“哦?求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