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的秋意比旁的地方要更浓些。
这处坐落在深宫西北角的庞大建筑群,原本是历代太上皇与太妃颐养天年的圣地,如今却像一处被岁月无情抛弃的荒冢。红墙剥落,殿角的蛛网在秋风中寂寞地摇曳,长街上连个洒扫的粗使奴才都见不到,只有那几株苍老的梧桐,不时落下几片枯黄的残叶。
然而,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一角,偏偏亮起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生机。
丽太妃的情绪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过去的几年里,这位曾经风光一时的娘娘,精神常常陷入无底的深渊。只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她便会抱着旧枕头,把所有靠近的人当成要害她孩子的仇敌,哭喊声能撕裂整个万寿宫的夜空。
宫人们厌恶她也惧怕她,更甚者在背地里用粗麻绳将她捆在床榻上,任由她自生自灭。
自打薛微被调来伺候后,一切都变了。这个年纪不大、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小宫女,从不和发疯的太妃硬碰硬。她总是顺着老人的话头,用一种极其轻柔、缓慢且充满安抚力量的语调,一点点抚平老人脑海中暴虐的波涛。
如今,虽然半夜偶尔还会惊醒,但白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能坐在阳光和煦的廊下,安安静静地跟着薛微认针脚。
“哎呀,这线走得歪了,娘娘您瞧,若是在这儿收个回针,鞋面才扎实。”薛微盘腿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双粗布鞋底,正耐心地示范着。她的动作并不算熟练,但胜在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一股让人没由来的安心。
丽太妃歪头看她,有些干枯的手指捏着绣花针,试探着扎了下去。这一刻,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狰狞与惶恐,倒像个寻常百姓家的长辈。
“阿微,你是个聪明的傻丫头。”
日头西斜,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特别长。丽太妃忽地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拉过薛微些粗糙的小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久违的清明。
薛微一愣,随即微微一笑:“娘娘怎么好端端地说起这个?”
丽太妃叹了一口气,摩挲着薛微的手背,声音低沉:“本宫虽然在万寿宫里半疯半傻地混日子,但当年的脑子还没全坏。我看得出来,你这丫头心气高,手段也稳,绝非寻常那些浑浑噩噩等死的小家女子。本宫虽然失势了,但在这深宫里熬了数十年,在锦绣坊和御膳房里,总还留着一两个欠了本宫天大人情的老家伙。”
丽太妃停顿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整天守着本宫这个随时可能发疯、不知什么时候就一脚踏进棺材的老废物,能有什么出路?不过是在这破院子里白白耗费了大好青春。听本宫一句话,本宫明日便托人往外递个话,把你调去个月钱多、人烟旺的去处。司制房、御膳房,哪怕是去哪位新得宠的贵人宫里当个差,也总好过在这儿陪葬。”
换作旁人,在这踩低攀高的深宫大内里熬着,骤然听到这等能跳出火坑的恩典,恐怕早就感恩戴德地跪下谢恩了。
薛微却只是短暂一滞,便笑着摇摇头。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坦然:“娘娘,奴婢哪儿也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丽太妃眉头一蹙,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可知这万寿宫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家的垃圾堆!是没用的人等死的地方!你留在这儿,除了跟本宫一起发烂发臭,还能得着什么好?”
薛微没有立刻辩驳。她只是伸出双手,反过来包裹住老太妃冰凉颤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去熨帖老人的焦虑。她静静地看着丽太妃,眼神里一股澄澈,让老太妃后续的责备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是真的想留下来吗?
薛微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一半,确实是因为心软。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长大的普通姑娘,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曾经鲜活、如今却被命运摧残得体无完肤的老人在绝望中死去。另一半,是薛微那颗属于现代社工的职业野心,正在她的胸膛里疯狂燃烧。
这两日,她借着去内务府采买碎米和粗布的机会,几乎把整个万寿宫的犄角旮旯都摸了个透。这里的现状,比她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却也庞大得令人发指。
整个万寿宫里,塞满了成百上千个名义上尊贵、实则悲惨至极的边缘群体。
有先帝朝失势,无子无女只能老死偏宫的太妃嫔御;有年轻时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临老了却因触怒新皇或绝了后嗣而被幽禁在此的老臣;还有无数因伤因残,干不动重活而被主子们一脚踢出来的老太监、老宫女。他们例银被层层克扣,生了病只能生熬。
这些落在薛微眼里,哪里是什么等死的火坑?这分明是全天下最精准、规模最庞大的“深宫高端养老、分级照护”的大型蓝海市场啊!
宫里明争暗斗、刀光剑影。今天这位娘娘得宠,明天那位贵人流产,去那些风暴中心当个朝不保夕的婢女,去当宠妃们博弈的靶子,有什么好?指不定哪天主子一个不痛快,自己就成了仗毙的冤魂。
薛微不爱那劳什子的权谋,也不稀罕去当什么深宫怨妇。
谁也别想耽误她搞事业。
“娘娘,您心疼奴婢,奴婢心里明白。”薛微俏皮地眨眨眼,原本瞧着乖巧又谨小慎微的小白花脸蛋上,此时竟焕发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光彩。
她看着薛微那双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眼睛。眼底里没有对这破败深宫的怨恨与麻木,只有一股不向命运低头的生命力。那是一种她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从未见过的干净与力量。
丽太妃的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眼眶微红,颤抖着身子郑重地反握住薛微的手:“好!好孩子!本宫老婆子没几年活头了,但只要本宫这把老骨头一天还没散架,在这万寿宫里,本宫定当时刻护着你!”
薛微眉眼弯弯,露出一对小酒窝:“一言为定,娘娘,奴婢也定会护着您。”
然而第三天清晨,现实的大棒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丽太妃的身子骨本就如风中残烛,当夜又引发了严重的高热,整个人烧得糊里糊涂,嘴里直喊胡话。
薛微面对势汹汹的恶疾,她手里连一粒退烧的草药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只能揣着万寿宫仅存的一点微薄银两,冒着寒风一路小跑着赶往太医院。
到了太医院门口,现实的残酷再次将她击碎。大门紧闭,只有两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守门内侍抱着胳膊,冷眼看着站在台阶下,冻得脸色发白的薛微。
这群太医院的势利眼,平日里就因为万寿宫这群老家伙无权无势、却偏偏因为脑子糊涂最能“作妖整蛊”而深恶痛绝。在他们眼里,给万寿宫看病,不仅捞不着一丁点油水,反而还要担着得罪新皇新贵的风险。
“两位公公,求求你们行个方便。”薛微好言好语,将手里那点碎银子递了过去,“丽太妃娘娘正烧得厉害,只求几帖最寻常的退热残药,万寿宫上下感激不尽。”
守门的内侍看都没看那点可怜的碎银,直接冷笑一声,尖着嗓子啐了一口:“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万寿宫的贱婢。你们万寿宫的人也配要药?那药材都是给宫里金贵的龙子凤孙准备的,分给你们这群没用的活死人,那是暴殄天物!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惹恼了里面的贵人,有你们好看的!”
说着,那内侍甚至连手都懒得伸,抬起脚就猛地一踹。
薛微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掀了个踉跄,整个人直接从石阶上跌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青砖地上。
怀里空荡荡的药包掉在一旁,在寒风中显得无比讽刺。
周围路过的宫人们纷纷驻足,眼神里满是冷漠和嘲讽,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薛微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掌被青砖擦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寻常小宫女那样哀求哭诉。她只是慢慢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抱着那个药包。
她微微低下头,掩去了眼底深处彻骨的寒芒。
行!封建皇权,势利小人。这可是你们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