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朱回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雨刚好下到第三种程度——不是那种能清脆敲在地面上的雨，也不是那种猛烈砸向地面让人狼狈奔跑的暴雨，而是那种最烦人的、不大不小、刚好够把头发淋成绺、把衬衫贴在后背上的那种。并且伴随着闷热和烦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十七分。比昨天早了三分钟下班，有进步。
朱回离地铁口还有五百米。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手机塞进内袋，开始快速奔向地铁口，免得被雨淋感冒了。
这条路她走了快一年，从穿越到现在。
穿越，这个词她只在心里用。对外她就是朱回，二十六岁，某数据公司的资料整理员，单身，社畜，住在公司三站地铁外的一间老小区里，月租两千八，合租室友是两个不怎么照面的互联网从业者。普通且平凡。
她花了三个月适应这具身体的疲惫，六个月适应同事的闲聊和领导的废话，九个月适应毫无食欲的外卖和地铁的拥挤。现在满一年了，她逐渐适应这里的一切。在工作中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在晨会上说"这个数据我明天给你"，然后老油条一般的第二天继续拖。
即使她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但是她知道这普通人的生活，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所以朱回格外珍惜。
噩梦是穿来第三个月开始的。并不频繁，大概两周一次。梦里她站在一间灰白色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什么都没有，天花板上有灯管，嗡嗡响在这寂静的地方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在医院的太平间。然后有一个声音，没有感情，像机器在念说明书一样，念了一串数字。她醒来以后只记得数字：M-0228。
她查过很多资料，毫无进展。没有这个编号的档案、快递、工号、学籍号。她后来就不查了，归咎于压力太大而导致精神恍惚。也可能是加班太多，脑子出了问题。朱回心里这么想着......
雨更大了一点。她拐进小巷——这是一条近路，虽然灯坏了两盏，但能省三分钟的路程。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的侧墙，青苔和霉斑混在一起，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发酵的味道。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然后朱回看见了一扇门。门里面黑漆漆的像海底深渊，总觉得会有怪物冲出来。
这不是幻觉。朱回确定这不是幻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朱回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用力拧了一把大腿，疼的很。说明不是她脑子有问题也不是她在做什么噩梦。这是真的真的......
门就在巷子正中央。玄铁材质黑的反光，大概两米高，一米宽，表面有星星点点斑驳的红褐色锈迹，像干涸的血。没有把手，门框和周围的空气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不是暖光也不是冷光，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把白光和灰光混在一起。
门上有一行字。很小的字，刻在锈铁上，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锈迹的纹理：
「请进，不要回头。」
周围没有人，只有朱回在加班回去抄近道走了这条巷子，巷子两头都空着。雨声还在下，但突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膜。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寂静。
朱回站在原地，看了那扇门大概五秒钟。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
"又是这种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她确实这么说了。声音很平，像在评价今天的晚饭。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镇定。按道理，一个普通社畜在凌晨小巷里看见一扇不该存在的门，应该害怕、应该跑、应该掏出手机报警——虽然她不确定报警管不管用。但她没有。她的身体在往前走，脚步很稳，呼吸很匀，像她以前走过很多次类似的路。
她伸出手，碰到锈铁门面。
冰凉，不是金属的那种凉，是更深层的凉，像碰到一块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肉。触感不太对——铁应该是硬的、光滑的（哪怕生锈了），但她的手指按上去，感觉像按在一层薄膜上，薄膜下面是某种有弹性的东西。
她推开了门，熟悉的感觉推着她前进。
门没有发出声音，没有铰链转动的吱呀，没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就是……缓缓的开了，像推开一扇不存在的门。
门后面不是巷子的另一头，是白光。
纯粹的、没有形状的、铺天盖地的白光。朱回被光吞没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颜色，和梦里那个房间的墙一样。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她在地上。坚硬的、冰凉的、瓷砖的触感。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日光灯管，嗡嗡响。和她噩梦里的房间一模一样。
她坐起来。
朱回发现自己在一条走廊里。白色瓷砖墙面，白色地砖，天花板上的灯管每隔几米一个，有几个在闪烁。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走廊很长，往两个方向延伸，看不到尽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一扇门，标着科室名称：急诊科、放射科、检验科、药房。
她低头看自己。还穿着加班时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左袖口有一小块咖啡渍——今天下午开会时不小心洒的。手机不在口袋里。手表还在，表盘显示：03:22。
日期没变。还是9月19日。
走廊里不止她一个人。
她听到了不同的声音——压低的说话声、呼吸声、有人鞋子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她转头，看见走廊另一端陆陆续续出现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自的衣服，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懵。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疯狂按手机，嘴里念叨着"没信号没信号"。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包蹲在墙角，肩膀在抖。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大概高中生——靠在墙上，脸色惨白但没出声。一个穿外卖制服的小哥在来回踱步，嘴里说着"我还有单没送完我还有单没送完"。
总数大概二十几个。朱回扫了一圈，在心里给每个人标了类：恐慌型、麻木型、活跃型、沉默型，她是沉默型。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纸，A4大小。用图钉固定在瓷砖缝上。之前没有，她确定之前那里是空的墙面。
她走过去。
纸上印着几行字。标题是"规则一（急诊科区域）"。
1.本院24小时接诊，但夜间（22:00–6:00）仅开放急诊科与一楼大厅。
2.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会为您分诊，请如实回答她的问题。
3.不要回答走廊里婴儿的哭声。
4.如果护士让您去三楼取药，请拒绝。三楼夜间不开放。
5.凌晨3:17，所有灯光会熄灭30秒。熄灯期间请闭眼，不要睁眼，不要移动。
6.您有12小时完成分诊并离开本院。超时未离开者，将被视为自动放弃治疗。
她看完，记住了每一个字。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脑子里浮现的。像有人在她脑内画了线——规则3和规则5的字体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不是装饰，不是幻觉。那层光晕像是有生命的，微微脉动，和她的脉搏频率一致。
她闭上眼，光晕还在。
她睁开眼，光晕叠加在纸面上的文字上，像双重曝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个。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两条规则后面，连着某种"东西"。如果违反，不是被惩罚，是直接被"处理"。像文件被删除，像数据被覆写，像一个人从世界上被擦掉。总之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她见过这种感觉。在梦里，在那个记不清的梦里。也许这个意外能找回她遗失的记忆。朱回还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穿越，为什么发生了这一切！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响，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然后西装男站了起来，大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双开玻璃门，上面写着"急诊科"。之前门是关着的。现在门开了一条缝。
"有人吗？"西装男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这是什么地方？放我出去！"
没有回应。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朱回站在原地，脑子里那层灰色光晕还在。她"看"到更多的线——从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里延伸出来，像蛛网，像根系，像某种巨大生物伸出的触须。大部分线是灰色的，但有几根是黑色的。黑色比灰色更浓、更密、更……危险。
黑色线指向走廊左侧。那里之前是墙，现在多了一个护士站。
朱回确定之前那里是墙。
护士站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看不清脸——她的脸像被一层薄雾遮住，五官模糊，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照片。但她站在那里，很安静，双手放在台面上。
广播响了。
电子合成音，女声，语速均匀，没有感情。
"请各位患者前往护士站分诊。重复，请各位患者前往护士站分诊。"
尾音拖长了一点点，像磁带卡顿。零点几秒的延迟，不仔细听分辨不出来。
朱回仔细听了。
西装男冲向护士站。"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谁？放我出去！"
护士没有回答，雾一样的脸"看"向他。
然后朱回看到了——
一条灰色的线从护士站延伸出来，搭在西装男身上。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线变成了红色。
红色。
西装男还在喊。但朱回看到他的皮肤开始变化——不是受伤，不是流血，是颜色在流失。像有人把一张彩色照片调成了黑白模式，然后继续往灰里调，调成灰白，调成死灰。他的脸、手、西装、皮鞋，全部变成了同一种灰白色，像漂白，像褪色。
他倒下了。不是被推倒，不是被击倒。是像一根被抽掉了支撑的柱子，直直地塌下去。落地时没有声音。身体砸在瓷砖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一袋面粉掉在地上。
灰白色，一动不动。
走廊里死一般的安静。
朱回看着那具灰白色的身体。她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她甚至没有眨眼。甚至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习以为常。
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颜色，和旧世界的天空一样。
她把那个声音按下去了。
她看着这一切。慌乱的人，尖叫的声音丝毫没有影响她。。脑子里那条灰色的线还在——规则3和规则5，像两个标记，钉在她的意识里。
不要回答走廊里婴儿的哭声。
凌晨3:17熄灯30秒，闭眼，不动。
她记住了。
第一次写，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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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加班到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