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要山。
横断山脉苍茫脊梁上突起的一颗墨绿心脏。西边是无垠的高原,东面则是被深峡巨谷狠狠劈开的断崖。在这山与高原相接的褶皱里,便是青要山。
山势陡峭,从山脚望去,原始森林层层覆盖,浓郁的绿意铺展到视野尽头,与灰白嶙峋的山岩交织,苍莽而森严。
在山神界碑外十里,景区开发的尽头。几个装备齐全的小孩正准备潜入青要山深处。
最大的孩子说:“摄像头都拿稳了,出去要剪视频的。”
“放心吧齐哥,下个视频肯定爆火。”排第二的孩子附和。
其余几个跟着点头,带着无知无畏的兴奋,只有最后一个显得格外沉稳,沉默不语。
他们无视鲜红的警告牌,钻进巨树林。为了躲开巡视人员,还特意放轻了脚步。
越过一条狭窄的溪流,空气骤然一变。浓重的水汽混杂着古老的腐殖质气息,沉沉地笼罩下来。
走在中间的男孩肖旦辰不停地张望,即使身处同伴中间,也难掩局促和不安。
“小辰,怕了?都说了没事!老树而已,我们会罩着你。”倒数第二个孩子林小宝壮实许多,他父亲是护林员,这次冒险也是他的主意。从小耳濡目染,让他比同伴多些自信。
光线艰难穿透巨树的华盖,筛成细碎摇曳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厚的腐叶层。
避开巡视区,他们的说话声大了起来,似乎想盖过脚踩落叶的窸窣。
最后一个孩子依旧沉默。
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巨木,有些横亘在道上,躯干覆盖着厚厚的深绿苔藓,雨季的丰沛水汽让它们显得格外湿润。
领头的孩子齐昭开始对着镜头介绍:“这里是青要山最深处,也是我们这次寻宝的地方……”
在他指挥下,身后四人散开去藏东西。只有那个沉默的孩子还跟着他。
四周湿漉漉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没有风,只有无处不在、凝滞的白雾,像冰冷的丝绦缠绕在树干间,漂浮在溪涧上,将视线割裂。
“齐昭,这儿感觉凉飕飕的。”肖旦辰声音发紧。齐昭自己心里也打鼓,但强撑着安慰:“雾大而已,凉快。录完视频,我们下学期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学费……”沉默的孩子第一次开口,声音很低。齐昭和肖旦辰都没听到。
肖旦辰只觉得后背发凉。
“齐哥!”林小宝的惊叫声从前方的谷地传来,他连滚带爬地往回跑,“齐哥!不对劲!我爸说过有山神碑的地方不能进!快走!赶紧走!”
齐昭本还想坚持,看大家脸色煞白,拍出的视频效果肯定不好,只得同意撤退。
“山神碑……”又是那个声音。众人惊觉看去,一个白发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前方,眼神锐利地盯着林小宝跑回的方向。
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装备,尖叫着往回狂奔。
人声远去,只剩下桑封一人。离了活人的气息,他苍白的脸在雾气中更显虚幻。
桑封没理会逃走的孩子们。他借了他们的人气才得以深入此地。为了积攒接下来施术所需的力气,他不得不解除隐身术,也正好把他们吓退。
听着尖叫声远去,桑封转身走向山神碑的方向。
活气越来越弱了,他必须尽快完成族长嘱托的事。
青要山内部是谷地,终年浓雾弥漫,尤其在雨季,彻底填满每一道沟壑,将峡谷深处隔绝成一片沉寂之地。
越过界碑,便是禁地。
桑封的力气在流失。禁地被密林包裹,阳光几乎透不进来,他开始明显失温。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指南针开始乱转。磁场彻底紊乱——到了。然而,这里并无山神像。
无神无庙,何以祈福?
桑封环顾四周。典籍记载,山神慕日。此地地面难见阳光,或许在高处,在林木之巅。
他施展秘术,开启灵目,视线越过参天巨木,俯瞰青要山形。此术最耗寿元灵气,但别无选择。椹山形人本不该踏足青要山地界,这是铁律。他掩藏自身气息,借他人气息潜入已是逾矩。若此行无果,椹山形人一族恐难逃灭顶之灾。
桑封跪地祈告:“山神在上,椹山形人桑封求见!愿以余生寿命为祭,祈愿山神救我椹山一族,续灵以生!山神在上,桑封愿以命为引……”
世间神祇香火鼎盛,代代兴旺。而武罗这般久居深山的古神,香火断绝千万年,早已沉寂,化为木石。
桑封的灵目被青要山脉之气震回。否则他本该看到,就在他头顶上方,藤蔓缠绕的枝叶间,正是山神武罗所在。
桑封跪地祈愿,以先祖遗留的全部香火供奉山神。三天三夜过去,香火气经过流转,众神才惊觉并无“武罗”此神。
掌管档案的文笔仙人翻查古卷,终于寻到武罗山神的旧档,匆忙为其创建神位账号,将神证号连同一封书信,遣小笔仙送往青要山。
整整七日。桑封脸上凝结水珠,与地面接触的身体也爬上了青苔。
小笔仙不识武罗,只在云端叩首一拜,将神证号与文笔仙人的书信抛向青要山。
神证号自有神气指引,没入山石中的武罗体内。书信却不知去处。
桑封身上传来的香火气涌入那沉寂的木石,神气弥漫开来。将落的余晖恰好照进藤蔓深处。一个尘封千万年的术法悄然运转,覆盖的藤蔓与木石层片片剥落。
信徒祈愿,山神归位。
青要山中生灵受感召,纷纷向谷地涌来。谷中浓雾渐散,露出地上跪着的桑封——气息已绝。
山神现世,信徒却已逝。
武罗沉寂太久,已难辨活物死气。他只感知到维系自己苏醒的香火来自这单薄的少年。少年嘴唇青紫,不知所求为何。
“你想要什么?”艰涩的古语从武罗喉中发出。没有回应。久归人世,武罗脾气倒显出罕有的平和。他穿过林木,来到桑封面前。
桑封的气息已绝,武罗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弥漫的死气,那绝非几日之功,分明是经年累月侵蚀的结果。这少年,恐怕早已命悬一线,油尽灯枯,这才靠着秘药强聚人气,硬闯进了青要密林。
这下可麻烦了。武罗本就是靠着桑封那一点微薄的信仰之力才勉强重归神位,如今信徒的心愿未了,就相当于只收了定金香火,尾款还没着落。
平白无故再找一个虔诚的信徒谈何容易?若神力因此反噬,再一步步石化回去……那也太折腾神了。武罗蹙眉,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一根莹白的手指,轻轻戳在桑封冰冷的额头上。一股精纯的真气悄然渡入。
原本凝在桑封睫毛上的寒露瞬间滴落。四周稀薄的活气仿佛受到牵引,丝丝缕缕汇聚而来,钻入他的百会穴。见生机已续,武罗便不再耽搁,心念微动,周身光华流转,开始模仿桑封那身古怪的装束变换自己的神衣。
没几刻钟,桑封僵硬的身体骤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他茫然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裤腿,恍惚间以为自己堕入地狱被分尸了。他下意识转动脖颈,竟能三百六十度旋转,这才瞥见站在身侧的武罗——对方竟穿着一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
武罗也愣住了。他正分神汲取青要山众灵的魂识,试图理解这个“新时代”的文化,没留神变化出的衣袍竟与桑封分毫不差。一时间,一神一人,一站一趴,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至极。
到底活了万载岁月。武罗率先回神,用略显生涩的“新语言”打破了沉默:“你…所求为何?”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桑封听懂了。他费力地将脑袋从背后转回前方,虽然眼前景象依旧令人震惊,但正事要紧。他挣扎着翻过身,重新跪伏在地,声音嘶哑却清晰:“椹山形人桑封,叩请山神出世,解救椹山全族!”
听到“椹山”二字,武罗心头掠过一丝极淡却不容忽视的滞涩感,仿佛触碰到了尘封万年的不愉。万年前的记忆虽已模糊,但这名字带来的本能反应告诉他,此事绝不简单。
然而,香火已收,契约已成。再难也得办——这可是他眼下唯一的“客户”,启动香火还得靠他攒呢!
桑封见武罗沉默不语,以为他不允,正要再次恳求,却被武罗抬手虚虚一点。嘴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封住,桑封徒劳地张合了几下,发不出半点声音。
“莫浪费我的灵气。”武罗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你只管指路便是。不过,得先带你去趟地府,划了那生死簿。否则,你这肉身怕是要烂在路上了。”他嫌弃地瞥了眼桑封身上因刚才动作又簌簌掉落的死皮,顺手给自己换了身稍微花哨点的行头。
进入青要山时的桑封本就是活死人。当初族长将借灵药灌入他体内时,他就已算不得真正的活人。在族中,他是出了名的愚钝——那些聪明的子弟早跟在族长身边修习高深灵术,唯有他,长到十八岁,也只勉强能捏出个时灵时不灵的隐身符。
此番椹山形人全族突遭诅咒,血脉精纯者尽数遭难。反倒是他这血缘稀薄的“废柴”,因祸得福逃过一劫。可要入青要山寻神,他既不通借灵之法,又不会高深灵术,唯有服下那透支生机的秘药,再拼死施展禁术,才得以闯入此地。
桑封脑中正闪过族长临终的叮嘱,身体已被武罗以一股浑厚灵气裹挟,瞬间坠入阴气森森的黄泉道。黑白无常的身影在前方显现,那浓郁的幽冥死气一冲,桑封那本就不稳的魂魄竟隐隐有离体飞散之势!
武罗眉头一皱,左手掐诀,凭空凝出一柄小巧的木锤,迅疾无比地往桑封天灵盖上一敲——“咚”一声闷响,那飘摇欲出的魂魄被硬生生钉回了正在**的躯壳里。
“哎哟!这是哪位神君亲临?此等押送野鬼的粗活,怎敢劳烦您亲自动手?交给小的们便是!”黑无常最是伶俐,远远瞧见武罗裹挟着一个半腐的“鬼身”下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伸手就要去接桑封。
武罗抬手轻拂,一股柔韧的力量便将黑无常探来的手挡开。
“神君这是何意呀?”黑无常笑容不减,嘴上却不停,“这人死了少说半个月了!皮都掉光了,实在不美观!您若喜欢新鲜的,下头刚到的货色多的是,包您满意……”他感知到武罗底蕴深不可测,但神力似乎又有些稀薄不明,只当这位“神君”是想拿新鬼练手,一时喋喋不休。
武罗被吵得心烦,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禁制瞬间封住了黑无常的嘴,只剩他徒劳地“唔唔”出声。武罗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白无常,言简意赅:“带路,寻掌事阎君。”
白无常目睹武罗的手段,心知绝非善茬,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引路,同时解释道:“禀上神,阎君自万年前受罚历劫,至今尚未归位。”
“现下谁掌生死簿?”武罗刚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头痛欲裂,无心废话。
“如今由十殿阎罗轮值主事。今日当值的,是第六殿卞城王毕府君。上神这边请。”白无常脚下生风,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上司。
武罗步伐随之加快。被灵气裹着的桑封,一路颠簸,身上**的死皮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血肉,景象越发可怖。
见到威严的卞城王,武罗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借两年阳寿给这小子,让他完成心愿,自己也好收齐香火“尾款”。
同为神道同僚,且武罗神位更高,事情办得出奇顺利。唯有在武罗回头瞥见桑封那副“掉渣”的尊容时,忍不住露出牙疼般的神情,连裹着他的那团灵气都嫌弃得不愿收回——总觉得上面沾满了腐肉碎屑。
待生死簿上朱笔勾画完毕,武罗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只剩下桑封对着卞城王深深一揖。卞城王望着那一神一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久久未动。
一路疾行重返阳间,正值人间火把节。甫一落地,震耳欲聋的烟花便在头顶炸开,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夜空。武罗这才猛地想起——他压根不记得椹山在何处!只得无奈地回头看向桑封。
烟花的光芒下,那少年一直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之前裹挟他的灵气,因他重获活身、双腿能行,早已自行滚落,此刻正委屈巴巴地缩在桑封怀里。
桑封身形还未完全长开,比武罗矮了半个头。大概是为了“拜见山神”,他特意穿了身极不合体的宽大旧西装,经过一路风吹雨打和死皮剥落,外套早不知被刮到哪里去了,只剩下贴身的黑色旧衬衫,头发也被吹成了滑稽的三七分。这西北风,倒像是替他那身不合宜的装扮做了番“修正”。
新生的皮肤在璀璨的烟花映照下,显得异常白皙,衬着少年清俊的骨相,眉眼唇色在光影交错间,透出惊心动魄的干净与生机,这会又傻笑着看着武罗,唇红齿白,一看就是不安分的主。
武罗看得心头微微一跳,暗自嘀咕:怕是在那石头里待得太久,尘心蒙蔽,竟叫一个初生牛犊般的狼狈少年,勾得神思微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