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火红的炮弹从远方呼啸而来,最后重重砸在我的右前方。尽管还有一段距离,但飞溅起的炮弹碎片仍然从我身边擦过,最大的那块顺着巨大的惯性直接插进我的右腿之中。
失去战斗力的我被运送到后方疗养。
现在战事已然到了白热化的环节,后方各类物资均被断在输送线之外。我的腿要么只能被截断,要么我就会因为那只腿化脓高烧而死。作为一直在战场上穿梭的军医,我深知如果要活下去,那么这条幼体一定不能留下来。但是在昏迷前,我告诉我的医生同事,不要截去我身体的一部分。这是我最后的尊严。所有人都对我的请求万分不解,他们不能理解身为医生的我为何会提出如此荒谬的请求,他们沉默着为我准备了手术,如果运气不好,那么我一定会因为伤腿死去。
手术结束,我便一直处于高烧状态,那只没有被截去的右腿不断化脓溃烂,药品极度匮乏。
之后,由于当地的军事力量崩溃,我连同其他伤员一起被送往一个偏远的疗养院。这个疗养院靠近军事基地,同样物资匮乏,被送到这里的伤员一般都是默认为被直接放弃了,在这里的人只能听天由命。
我的右腿不断化脓又溃烂,到了疗养院,我身上的腐臭味几乎已经掩盖了所有味道,但是显然,所有伤员身上都充斥着这个味道。
这期间我反反复复醒来过几次,一次看见了几个医生在我面前连连摇头,一次只看见一个头上围着厚厚纱布的护士,之后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在最后一天,他们给我打了一只退烧针,在我看来这显然是无济于事,我倒宁愿快快死去,这是我多年的梦想。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炙热无比,可是我的全身上下都冷的发抖。在这种煎熬中,我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呯!”我被一声枪响惊醒,第一反应是又有人吞枪自尽,第二反应是还在打战吗?第三反应才是我还活在这人世间。那一瞬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的右腿明显呈现良好的状况,我的烧也退的七七八八了。
这一天,我的病床又被推入普通病房,这里是四人间,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原先这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在三天前刚刚死去,还有两个人在昨晚饮弹自尽。
他们把我推到靠近窗口的位置,在这里,我只要微微撑起头就能看见下面的喷泉和健身器械以及美丽的自然风光,虽然那个喷泉早已废弃,器械也早已生锈掉皮,下面也根本不会有人出去走动。
下面格外安静,反倒是隔壁不怎么隔音的病房总是会传来压抑不住的呻吟声或者是惨叫哭泣,有时也会传来“砰!”的巨响。
直到傍晚,我的病房门被叩响,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他看上去很年轻,似乎是刚刚大学毕业。眼神中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稚嫩和天真。
他应该是没有想到我没有睡着,进来和我眼神对视上。他的脸很明显地红了,温吞一会,这才朝我走来。
“韦德先生,晚上好。”他掏出胸前的圆珠笔,开始核对我的信息。
“晚上好。”
“现在感觉身体如何?”
“……非常好。”除了那条没有知觉的右腿。
“那非常幸运!”听到这句话,他看上去很开心。
而做完记录之后,他收起笔,我扭头朝窗外看去,等待着他离开,却听见他犹犹豫豫地问道,“韦德先生……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
我惊愕地转过来,端详着他的脸,而遗憾的是,我对面前这个医生毫无印象。
“我今年在布伦斯医科大学毕业,我进入大学时您已经毕业了。”他深呼了一口气,眼神中明显流露出对于我刚才的错愕的失望,但他还是扯出一个笑容,诚恳道,“你是我们所有人渴望追寻的骄傲,并且我……”
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我立刻打断他的话道,“很高兴我曾经成为过一座灯塔,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再从事医学了,我站不起来了。”没有人不知道私立医院完全不会雇佣一个残疾的医生,因为这在医院印象上就会大打折扣,进入公立医院就意味着无尽的劳累,而作为残疾人,尤其是下肢残疾的医生,他们远比其他人更加辛苦,公立医院在考量之后,一般也只会拒绝接纳残疾医生。无论如何,医生这个身份再与我无关。
这句话冷酷而残忍,那年轻医生脸上的血色一下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睁大了眼睛,半响说不出话来。我盯着他的双眼,看着他惶恐不安,等待着他对于曾经崇拜的英雄的幻灭,最后看着他仓皇地丢下一句“抱歉”后匆匆离去。
至少我还在这个病房之时,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
这场战争很快就结束了,在获救之后,我和其他伤员一同被转至其他地区的疗养院。在那个夜晚,此起彼伏的枪响似乎是林间相互应和的鸟儿。他们以死来表达自己对国家的忠诚,对这场战事失败的愤懑与不甘,似乎只有死亡才能回应一切。而我是个懦夫,在枪声中沉默着度过最后的一晚。
在新的疗养院又休养了三个月,出院后我便回到了温多利卡,父母留下来的房子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住,接近三年才回来,房子里的许多东西都不能够使用了。政府发放的补贴完全不够我度过下半生,我只得考虑保险公司建议将二楼的房间租出去的办法。
拜托之前认识的人询问有意向的租客,幸运的是这所房子正处于中心地带,旁边有好几所大学,因此仅仅过去几天,就已经有十几个电话进来询问情况了。老实说我只需要一位租客,然而年轻的大学生们往往搬出宿舍都是为了能同他们的伴侣同居。
自从战争过后,我的睡眠情况也大大下降,一点轻微的小动静就很容易将我惊醒。于是那些租客们往往听到房东的要求如此之多,甚至房东是一个下肢瘫痪的人时,这些电话消失的一干二净。
我叹了一口气,正打算打消出租的念头之时,一位年轻的单身租客上门了。
这也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他长相虽然俊美,但是总是带着一点阴沉,这使得他看上去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但冥冥之中,我总感觉这位租客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这使得我不自觉增加了对他的满意程度。
我给他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面前的租客却没有拿起来喝一口,他转而上楼看了一圈后下来,爽快地交付了租金。
对方的话很少,只介绍了自己是附近布伦斯医科大学的在校生,可以直接叫他埃文。
这个叫埃文的租客看上去是一个很冷漠的人,除了每个月的租金定时都会装在信封里放在厨房的桌面上,我平时几乎看不见他,只能在晚上九点钟准时听见他打开门回到楼上时带起的一点声音。
——
深夜,我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点睡意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消。我闭着眼睛,不动声色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枪,随后才悄悄在黑夜中睁开眼睛,盯着在我房间的人。
左手边的窗户大开着,一阵阵凉爽的风被递送进来,我拿着手枪的手不自觉地透出一点点冷汗。这是不是第一次被小偷光顾我的卧室,然而上一次还是在我右腿完好的时候,那一次,我尚且还能凭借自己的年轻气壮制服歹徒,现在我却只能在床上靠着一把手枪。
手枪瞄准那在黑暗中格外忙碌的背影,就在一刹那,对方似有所察觉,猛地扭过头,同我在黑夜中睁开的双眼对上。我的手中的扳机也在这一瞬间叩下!
子弹击中了对方的手臂,并没有一击致命,他短促的惨叫了一声,非但没有被恐吓走,反而暴怒了起来,一把朝我冲过来。
我冷静地再次叩响瞄准他的手枪,再一次“砰”的巨响,这次子弹精准打上了对方的左腿。对方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但加快了速度朝我扑来。
这距离已经近到他足够夺走我的手枪了。我避之不及,手中的枪支被狠狠夺过,随后一双粗粝的双手拼命掐在我的脖颈上。
因为适应了黑暗,我看得清对方被怒火染红的双眼,额角青筋暴起,他手臂上的鲜血顺着胳膊留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脸上和身上。
奇怪的是,在面对死亡的威胁下,我的内心格外平静,剧烈的喘息也不过是因为在他的扼制之下的生理反应。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猛地踹开来,房间的灯被打开,登时,来人也看清了房间里的一切。
房间里的每一个地方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盗窃者居高临下地掐着我的脖颈,地上床上都是星星斑斑的鲜血。
进来的埃文迅速进来压制住了那个陌生男人。他身上也穿着睡衣,似乎是刚醒,头发乱糟糟的翘起,睡衣的开口也大敞着,露出饱满的胸肌。但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睡意,反而十分有神。
“好吧,我在楼上被枪声吵醒。”埃文耸了耸肩,同时压着那个小偷。枪声在安静的夜晚中格外大,“巡警一会就到。”
——
“很高兴您没有什么大碍,韦德先生。祝您今夜一个好梦。”巡警带着那个盗窃者朝我敬礼,衣服铭牌上刻着布莱克·戴文,埃文随即朝他握了一个手。
结束一切之后,埃文给我倒了一杯热水,他示意我喝下,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枪响了三声。”
惊魂未定的我沉沉地陷入了黑色的梦境,尽管十分疲惫,但是我却第一次拥有如此安静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