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街巷,魂幡翻飞,几十里不息,百姓人人身着麻布,头戴白巾,城中无一人不哀恫。
他们悼念的是先骠骑将军郁冲,那位为保全城百姓而自刎于阵前的大将军。
百里池正与赵知远商议梁州防卫,燕人虽已撤军,可谁知何时会重新回来,有这样一个威胁在,不得不防,是以,这些日子她几乎未曾休息,部署防守,安抚百姓。
曾经有千重山一道天堑横隔,燕人想要越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如今李万埠不得不死,二十四寨也注定要扫清,失去了威震边关的郁冲,郁家军士群龙无首。
大郢此事如同一片脆弱的玉璧,内忧外患,已然到了危机重重的时刻。
门外有人来报:“公主,太子殿下在门外许久了,还是不见吗?”
百里池抬眸,望向门外若隐若现的人影。
赵知远自知不便,行了个礼便退去。
“让他进来吧。”
留鱼推门而入,所见便是昔日神采飞扬的小池公主如今面色憔悴,战事边防让她费劲心思,失去至亲的苦痛无处发泄,便只能埋身于公务之中。
他踌躇之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城中百姓已安排好,你不应担心。”
百里池并未看他,只道:“好。”
他二人隔着张案牍,俱未曾再开口。
“你若无事,把赵知远叫回来便走吧。”
听她发话逐客,留鱼眸中犹豫,心知自己百里池最不愿见的人便是自己,可他担忧遭逢变故,又一心操持事务,如此几日,身体迟早要跨,可如今他身份尴尬,甚至连安慰眼前的心上人都无法做到,便只能道:“有事。”
“边关郁家将士听闻梁州之事,哀恫之下有人生事,张呈,戚猛两位骑都尉私自领兵越过齐州,不过你放心,他们二位无事,虽被关押候审,但我会想办法救他们出去,手下将士也都不会治罪。”
“哦?骠骑将军阵前自刎的消息这么快便能传到军中,张呈,戚猛两位,是将军亲卫,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你猜收到信的他们,会做些什么?”百里池冷笑,“梁州被围,是我下的令不让郁冲调兵,可如今他死了,他的兵却私越齐州,这是为何?”
言罢,将案牍上一封书信扔至李留鱼面前,他一看,见此信有百里亲印,上表梁州被围,孤城自危,朝廷援兵迟迟不来,大将军被逼自刎,燕人阵前羞辱,赫然是一封言辞激烈,颇为煽动的“家书”。
郁家乃先皇后母家,百里池自幼与郁家来往甚密,军中自是与她亲近,这样一封书信到了骑都尉手中,他们自是愤恨万分,冲动如张,戚两位亲卫,定会出兵讨燕,意图报仇,可无召出兵,视同谋反。
这绝非出自百里池之手,而是有人伪造,意图陷害先储君联同郁家谋反,其缘由一应具全,只待张呈戚猛到了梁州,届时便是百里池如何辩解也洗不清了。
李留鱼垂下手,掩下眸中惊诧,道:“书信截获几封?可还有遗留在外的。”
“到军中的一共五封,四封被截获,唯独遗落了这封送到张呈戚猛手中的。”百里池起身,走到他面前,问道:“金鳞太子可知道是谁将这封信送到他们手上的?”
李留鱼叹息,他想辩解几句,可梁州自被围以来,还有谁能行动自如,无非是熟谙地形的绿林中人。
“怎么?你不知道?”
“小池,待我查明是谁送的信,我定不会放过他们。”留鱼急于安抚她,不愿千重山与她之间的敌对再多几分。
百里池冷笑,“那金鳞太子查到援兵为何迟迟不到梁州了吗?”
她忽而靠近,望着那事到如今仍天真可笑的人,问道:“留鱼,梁州被困之际,你在哪里,为何不来?”
“燕人来犯,我并未收到信息,待梁州被围之时,收到求救信便立刻赶来了,若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打断,百里池仍是不管不顾地继续道:“为何只有你来了?”
“那是因为前去求援的使者都死了。”百里池冷眼望着他,二人此时气息相贴,咫尺间,她问道:“只有去宣州找你的信使将求援信带到了。”
言罢,高声道:“晏临,把人带进来。”
“是。”
顷刻间,几人抬上来一樽棺木,“这是去其他州府求援的将士尸体,太子不若自己亲眼看看,这些伤口,可还熟悉?”
“少当家?”
李留鱼心中鼓声雷动,仿若天惊,这些伤口,是千重山的刀法,没错,他自小在千重山长大,刀法练过千万次,再熟悉不过。
他转首去看百里池,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这些将士的尸体无一不表明,都死于他曾经的同伴之手。
剑光冷冽,百里池抽出晏临手中之剑,直指李留鱼,“我再问你问你一次,他身上的伤,你认出来没有。”
李留鱼低垂着眼,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剑尖抵着他的胸膛,顷刻间便能刺穿他的身体。
“兵分三路去找援兵,偏偏只有最远的宣州收到信件,金鳞太子赶来之时,百姓皆喜极而泣。”
百里池莞尔一笑,“太子殿下神勇无双,想必应当明白这是为何吧。”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百里金鳞,不是那个小山贼李留鱼,百里崇为他造势,他却仍在袒护山匪,倒是令人觉得十分好笑,“若不是李万埠,援兵不会迟迟不来,我的兄长不会死,你明白吗?”
“李万埠杀信使,阻援兵,致骠骑将军自刎,陷整个梁州于危难之际,种种罪行,他便是死千次万次都不为过,千重山作为帮凶,你觉得应当如何。”
李留鱼毋得握上剑身,力道之大,鲜红的血从他的手心滴落在地上,“若要恨,便恨我吧。”
百里池一转剑身松开手,利刃划破他的血肉落在地上发出铮鸣之声,“李留鱼,你当真明白什么是国,什么是民吗,一城百姓被困于孤城,所面对的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燕人,一旦城破,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梁州民不聊生。
他仍有伤口撕裂,握住剑身的手鲜血淋漓。
梁州安好,郁家若来救援便是无诏行兵,梁州若覆灭,郁家便是罔顾百姓,罪无可恕。
只要援兵迟来或是根本没有援兵,此事便能顺水推舟。
千重山只是山匪,为何要做些事,为何要帮助…
李留鱼闭上眼,无力感涌上全身几乎要将他溺毙。
金鳞太子在千重山长大,那李万埠为谁效命难道还不清楚吗,郁家手握重兵,又是先储君百里池的舅家,既然不能收为己用,那就必须除去。
哪怕不能斩草除根,也要让她元气大伤。
这种种因果,获利之人,除了当今那坐在皇位上的“父亲”与他金鳞太子,再无他人。
“呵。”
百里池几乎笑出眼泪来,眼前的金鳞太子在千重山长大,他自小便是剪径之徒,如今
一朝成为储君又如何,百里崇真是下错了这步棋,他苦心藏着的太子心中根本就没有家国天下,有的都是那一方绿林。
“晏临曾于我说,边关之困何须千重山一流山匪掣肘燕人,我大郢男二谁不能护卫山河,保家卫国,当时我竟道不然。”
“匪就是匪。”
她言辞毫无留起,句句如刀割。
李留鱼望着百里池满是怒火的眸子,那其中的滔天恨意叫他心惊不已,却又不知如何平息,只好一遍遍道:“小池,我会查明一切的一切,若一切与千重山脱不了干系,我绝不会手软。”
“我虽从小在千重山长大,可是非对错,事关国体,我不会混淆。”
“是吗?”
她将方才那封信放在留鱼手中,“放过郁家,昭告天下你已查明这封信不是出自我之手,杀了伪造信件之人,提他的项上人头来见。”
“好,我答应你。”
李留鱼攥紧那封伪造信件,“郁家戍守边关多年,战功赫赫,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
“我不会动千重山,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百里池留下这句话,便抛下失魂落魄的金鳞太子,往门外走去,此时已过深秋,落叶簌簌,落在她走过的路上。
“殿下笃定还有人会对千重山动手吗?”晏临走在她身侧问道。
“做了这么多事,李万埠能活着吗?”
“金鳞太子出生民间,可谁能想到他曾是个小山贼,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一个人比百里崇更像让千重山带着这个秘密从世上消失。”
百里池垂眸,问道:“让你去千重山,便是要你留李万埠活口,乘乱救出那些妇孺老弱,只有他们活着,金鳞太子同他的父王,便一日不会和睦。”
晏临点头,“殿下说李万埠在梁州被困之时曾派大弟子下山相助,便也是为了保千重山一脉有人活着出山?”
“千重山之人杀之不尽,百里崇便休想有一日安宁。”
她站在府外,只能看见一眼无际的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