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赵太宰便捧着笏板跪在了御书房外。
他一言不发,只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老臣教女无方,请陛下恩准,将曦和郡主接回府中管教。”
满朝文武的折子也雪片般飞了过来,字字句句皆是指责,皆是逼宫。文肃王更是直接守在了宫外,言明郡主一日不出宫,他便一日不离开。
宁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堆折子,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惨白的脸——子蛊成熟时,他疼得几乎咬碎了牙,却不及看到她脸上那道血痕时,心口万分之一的分崩离析。
他终于明白,她算准了一切。
她把他教她的手段,如今加倍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准。”
朱笔落下,那一个字写得极重,墨汁晕开,像一滴干涸的血。
当日,赵太宰亲自将人接出了宫,送回了京城那座空置已久的信王府。
宁帝没有来送。
他只日日派太医往信王府去,带着天下最名贵的药材,最精细的膏脂,一日三趟,雷打不动。仿佛只要治好了那道疤,他亲手打造的那件艺术品,便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他手中。
她终于离开了那座令人窒息的皇宫。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换了一间更大些的牢笼。信王府外,宁帝的人如附骨之疽,她走到哪里,那些影子便跟到哪里。白日里,他们混在街市的人流中;夜色里,他们栖在屋檐树梢上,连她窗前一盏灯的明灭,都会落入旁人眼中。
他偶尔会来。
有时是青天白日,借着巡查宗室的名义,大摇大摆地踏进府门;有时却是深夜,摒退左右,一个人悄悄地站在她床榻边,像一道没有声息的鬼影。她若醒着,便闭着眼装睡,将被子裹得死紧,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进一个他触不到的壳里。
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可下一步该怎么离开这座京城,她至今没有半分头绪。
那日傍晚,残阳如血,将王府的琉璃瓦熔成一片金红。
门房来报,说陛下微服来访。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衫,将眼底所有的厌憎与焦躁尽数压下,再抬眼时,已是一副温顺模样。
“陛下,”她迎出门去,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臣女在宫里闷了这些日子,今日想出去走走。听闻京城最繁华那条长街,今夜有庙会,陛下……可愿陪臣女同去?”
宁帝看着她,眸色深沉如渊,似乎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心。片刻后,他竟微微颔首:“好。”
长街灯火如龙,人流如织。
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灯火下像一串串玛瑙。她忽然停了脚步,仰起脸,眼波盈盈地望着他:“陛下,臣女想吃那个。”
宁帝怔了一瞬。
这大约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向他讨要什么东西。他眼底那层惯常的阴郁竟散了几分,真的走过去,从袖中取出银钱,递与那老汉。
就在他付钱的刹那,她望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开口,“三日后便是冬至,听闻那夜有烟花盛会,臣女想乘画舫游江观灯。陛下……陪臣女去,可好?”
宁帝将那串糖葫芦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他垂眸看她,唇角微扬:“雪儿相邀,朕岂能不应?”
她接过糖葫芦,低头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甜得发腻。她笑着点头,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冬至那夜,江面上飘起了细雪。
两岸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碎成万点金鳞。天空中不时炸开一朵朵烟花,流光溢彩,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江边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嚣声几乎要掀翻整条江河。
她又拉着他来到那卖糖葫芦的老汉摊前,买了两串,一串递给他,一串自己拿着。她咬了一口,指着江面上最大最华丽的那艘画舫,声音里带着少女般的雀跃:“陛下,今晚我们就坐那艘‘云鹤号’游江,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她便牵住他的衣袖,朝着江边快步走去……
她穿着一身月白狐裘,故意牵着他的衣袖,在人群中穿梭。她走得很快,时而停在一个杂耍摊前,时而又挤进看花灯的人堆,像一只灵巧的鱼儿,在湍急的人流中游来游去。
宁帝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唇角噙着一抹纵容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陪心上人逛庙会的寻常男子。
可她知道,他身后的暗卫已经被甩开了很远。
路过一个卖簪钗的铺子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铺面上摆着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蕊处却藏着极锋利的尖刺,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陛下,”她指着那支簪子,回头望他,眼底映着漫天烟火,亮得惊人,“臣女喜欢那个。”
摊主是个识趣的,见两人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当即笑道:“这位娘子好眼光!这梅花簪最是衬娘子的容色。相公既然陪着娘子出来,不如就买下来,给娘子戴上?”
一声“相公”,叫得宁帝眸色微动。
他竟真的取了银钱,亲手将那支簪子买下,又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簪入她的发髻。他的指尖穿过她的青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看么?”她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好看。”他低声道,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这一刻她的笑容刻进骨血里。若非那日宫宴上,他亲眼见过她望向那个男人时眼底那汪化不开的春水,他几乎要信了这笑里的几分真意。
到了江边,宁帝被她拽着,脚步微顿。
他望着那艘灯火通明的画舫,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犹疑。
那船太大,太华丽,华丽得像是专为某种局而设。
可他这念头未及成形,她已松开他的衣袖,提着裙裾快步跑上了引桥,回头冲他招手,雪花落在她睫羽上,转瞬化成细小的水珠:"快呀陛下,船要开了!"
那一刻,她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宁帝站在桥头,眸底的犹疑未散,可引桥上的踏板已被船夫缓缓收起。
他望着她立在船头的身影,眉心微蹙,终是抬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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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雪儿相邀,朕岂能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