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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这天下,朕与你共享,不好吗?

秋风萧瑟,南越边境的烽火终是被点燃。大盛以南越杀害四名平民为由,悍然发难。大盛倾举国之兵力,尽数交由信王统率,兵分三路,浩浩荡荡踏入南越地界。

远在深宫的她,心焦如焚。为了从宁帝处探听前线的半点消息,她不得不将那份恭顺演到极致。宁帝倒也不避讳她,任由她出入自己的寝殿,就连案头那些关乎国运的绝密军报,也由着她翻阅。

起初,大军势如破竹,捷报频传。可随着战事深入南越腹地,南越人凭借天险负隅顽抗,战局顿时陷入焦灼。军报上的措辞越来越凝重,从"大捷"变成了"僵持",从"僵持"变成了"伤亡惨重"。

她悬着的心,也随之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这一夜,她又坠入了那个纠缠不休的噩梦。

梦里烽烟蔽日,尸横遍野。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尸山血海之中,她死死抱着他渐渐冰冷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她声音破碎地唤着他的名字——郑显,郑显……从夏蝉嘶鸣,哭到秋叶飘零;从冬雪皑皑,哭到春草萋萋。怀中的尸身在她臂弯里一寸寸腐烂,最终化作森森枯骨。

"雪儿……"

"雪儿,醒醒……"

有人在耳边唤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梦魇,将她硬生生拽回人间。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胸口剧烈起伏。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她看见宁帝正俯身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暗夜里深不见底。

她吓得往后一缩,死死攥紧了身上的锦被,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屏障。

宁帝看着她满脸的泪痕,那泪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他眼底浮起一丝失望,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深深的失望。

"雪儿,"他伸出手,指腹想去拭她脸上的泪,却在半空停住,声音低哑,"你不该这样。"

"朕和你说过,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再流泪。"

他顿了顿,眸色渐深,像是要将她的魂魄都吸进去:"忘了他。他不过是你的棋子,是你一时沉溺。待这五国一统,天下归心,朕许你皇后之位——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天下,朕与你共享,不好吗?"

她垂下眼,没有开口。

宁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能给你的,朕一样可以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朕也能给你。忘了他吧——一年不够,那就两年,雪儿——你总能做到的。”

她依然没有开口……

宁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没入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她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做一把淬了毒的刀。

刀锋所向,就只是为替那个惨死在衣柜外的母亲复仇。

她曾无比笃定:除了复仇,世间万物她皆可舍弃——至于情爱,不过是刀柄上缠的丝,碍事时,随手便可烧了。

就连那个曾让她心动的人,她也可以逼自己舍弃。

她原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决绝。

可原来不是。

前线战事胶着数月,南越倚仗天险,本是一夫当关之势。谁料年关前夜,一支精锐轻骑冒雪绕至后山,攀断崖、渡冰河,如神兵天降般切入腹地。守将尚在梦中,城门已破。未及元宵,南越国都的降书便八百里加急送入了京城。

朝会那日,气氛不同寻常。

按制,外臣奏章当先由通进司接收,再呈御览。可这一道,却是枢密院副使当庭展开,朗声宣读——那是信王的奏表。

“……南越既平,梁王、文穆王身先士卒,摧坚陷阵,实乃社稷之勋。今师旅凯旋,阵列已整,又逢大盛开国二百周年,臣恳请陛下于京畿阅兵,犒赏三军。一则彰天威于四海,二则振士气于九边,三则使万民知陛下圣德巍巍,武功赫赫……”

字字铿锵,句句如鼓。

话音未落,唐国公已大步出列,声若洪钟:“信王所言极是!老臣附议!”

文襄王紧随其后,一揖及地:“宗室诸王亦盼睹天颜,共沐皇恩。”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如沸油泼水,附和声此起彼伏。武将们摩拳擦掌,文臣们交换着眼色,连素来中立的几个老翰林也颤巍巍地拱了手。

宁帝端坐龙椅之上,十二旒玉藻垂落,珠帘微晃,将他眼底的神色遮得严严实实。

他当然知道信王这道奏章安的是什么心。

无非是借着那个他"不能不允"的大义名分,逼他当着文武百官、十万将士的面,亲口将那道在渭城驿馆中拟下的诏书念出来——"保郑氏门楣百年昌盛,子孙不替"。

这是要他把私诺变成公诏,把一时权宜变成铁券丹书,再给他郑氏加一道千秋万代的保险。

他望着殿下黑压压伏倒的脊背,忽然觉得那十二旒玉藻重得惊人,压得他颈骨生疼。

他不能不允。

消息传出,京畿震动。

阅兵大典定在三月。信王率十万大军,以“拱卫京师、筹备大典”为名,于京城三十里外的鹿野原扎营。十万甲士,连营数十里,白日旌旗蔽日,夜间篝火如星。

京城的百姓从城头望去,能看见远处天际一线沉沉的墨色,像一把未出鞘的剑,悬在皇城之上。

宁帝闭了闭眼,终于松了口。

那日黄昏,安公公亲自领着一队禁卫,将赵莹雪从偏殿送出宫门。没有仪仗,没有诏书,只有一辆青帷小车,在暮色里悄无声息地驶向信王府。

她回府那夜,信王刚刚赶回。

他风尘仆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然后她跑了过去。

不是走,是跑。裙裾绊在台阶上,险些跌倒,她不管。她一头撞进他怀里,眼泪终于决了堤。

他僵了一瞬。

随即立刻将她裹进怀里。

他掌心覆在她后脑,指腹蹭过她冰凉的发丝,低低地、反复地说:“没事了……我回来了,没事了。”

那声音温柔,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能抚平世间所有的惊惶。可正是这份让人彻底安心的笃定,却奇异地让她哭得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