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夜传来的。
信王捏着那封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烛火摇曳，将他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太师魏知启，死了。死在自己府中的书房里，据说是暴毙，可谁心里不清楚，这不过是宁帝手中那把磨了多年的刀，终于落在了太师的颈上。
而与太师之死一同传来的，还有另一道惊雷——王修倒戈了。
那个太师一手提拔起来、曾被视为太师府最锋利爪牙的王修，竟在太师尸骨未寒之际，便已向宁帝俯首称臣。更可怕的是，新任禁军统领，正是王修的心腹。
信王缓缓将密报搁在案上，眸色沉如深潭。
王修的倒戈，起初令他有些意外。可转念想到那夜在赵宰辅府中，宁帝执棋而谈、指点江山的模样，那份意外便渐渐化作了了然。
王修此人，胸中有大志，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困于太师府中多年，不得施展。
宁帝那一番"五国一统、千秋帝业"的宏图，于王修而言，不啻于暗夜中的一盏明灯，怎可能不为之倾倒？
而如今，自己已万事俱备，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只取京城。
宁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敢悍然诛杀太师，必是手中握有足以掣肘他的底牌。
信王指尖微顿，隐隐觉察到，宁帝的谈判，怕是马上就要摆到他面前了。
他正沉思间，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赵莹雪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报上，脸色倏然一变。
"太师……死了？"
信王伸手将她揽到身侧，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嗯。"
她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宁帝敢在此时杀了太师，那下一步……下一步便是要拿她来要挟信王。
“王爷，”她忽然反手用力攥住他的手腕，连带着声音都带了几分微颤，“不能再等了。”
她仰起头，“宁帝弑父、杀妻，如今太师又横死，正是天下人心浮动之时。这是天赐的良机，王爷必须立刻起兵！否则……”她咬了咬牙，“否则等他腾出手来，你我便再无退路了。”
他把她揽入怀中，半响后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几日后，信王在府衙内正议着军机要务，属下行色匆匆地入内禀报：宁帝竟已悄然现身渭城地界。
他闻言，眸色微沉，当即拂袖起身，沉声道：“众将领，随本王出城迎驾。”
宁帝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官道中央，衣袂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身后只站着两人，一个是垂手敛眉的安公公，另一个是背着药箱的凌风。
他立于旷野之中，面对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铁甲骑兵，竟像是闲庭信步，从容得令人心惊。
铁骑层层围拢，刀枪如林，将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信王勒马驻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话音虽客气，身形却挺拔如松，未曾有半分要行礼的意思。
宁帝抬眸看他，唇角竟微微一扬，那笑意温润，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包围，而是一场故友重逢："信王客气了。"
渭城驿馆内，杀机四伏。
屋顶之上，刀箭手屏息潜伏，弓弩上弦；馆外，持刀侍卫三步一岗，将整座驿馆围得密不透风，宛如铁桶一般。
桌案前，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信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陛下如今竟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本王攻入京城的麻烦。既然来了……"他抬眸，眼底寒光乍现，"便不要回去了。"
宁帝神色未变，只静静看着他，语气平淡如水：“朕今日来，是与王爷交换筹码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信王身上，“王妃体内的毒，普天之下，唯有朕能解。”
信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直视他：“你要什么？”
“朕要王爷为大盛扫平三国，复我大盛最初之版图。”
信王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
宁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还要——一道休书。"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信王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厚重的紫檀木桌瞬间四分五裂，茶盏碎裂一地。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杀机，沉声道：“绝无可能！”
然而，不过瞬息之间，他周身翻腾的杀意便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掸了掸袖口，语气森寒：“李宸宁，你如今既落在本王手中，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不给解药，本王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宁帝依旧端坐如初，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淡淡道：“王爷回去好好考虑便是。解药并非现成之物，需以朕的身体为蛊，饲养蛊虫至成熟方可炼成。若朕不愿配合，这解药便永远不会有。”
他微微倾身，看着信王骤然收紧的瞳孔，缓声道：“王爷若不信，蒋神医此刻应当已快到渭城了，一问便知。”
信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拂袖转身，再不多作停留。
身后，宁帝不急不缓的声音悠悠飘来，“炼制解药尚需时日，王爷最多只有十日可虑。十日之后，便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