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寿宴后的第七日,信王府的书房案头,堆了七只一模一样的丝绒拜匣。
每只都系着不同颜色的流苏。郑煜捏着最新那盒的穗子,在指尖绕了两圈,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五哥,赵小姐倒是心诚,每日一首诗,这都第七日了。你倒是翻翻看,没准哪首就戳中你的心窝子呢!”
信王执一卷兵书,眼皮都未抬:“整日软词媚语,难登大雅之堂。”
“五哥,你是不是对赵小姐有成见?”郑煜不依不饶,自顾自打开匣子,念道,“‘愿随君前,共赏春色——”
信王终于抬眸,目光落在那信笺上。字迹纤秀,笔锋却虚浮无力,像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柳絮,看着热闹,落不到实处。
“字如其人。”他淡淡道,将书翻了一页,“漂浮无力,徒有其表。”
“我说五哥,”郑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唐蕊写的一手好字,京城人尽皆知,你拿赵小姐和她比,是不是……心里其实中意唐蕊?”
“只是就事论事。”
“那让你在唐蕊和赵小姐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信王阖上书,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一个都不选。”
“硬要选一个呢?”
“那自然是唐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她好歹是自幼与我同习音律的旧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称得上大家闺秀。至于这位赵小姐——”
他“啪”地合上窗扇,像是要隔绝什么。
“心机颇深。”
郑煜摸着鼻子讪讪地退了出去。
信王独自立在窗前,目光落在案上那七只拜匣上。流苏的颜色各异,像七道细小的伤口,横陈在他冷硬的书房里。
他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
从寿宴上那曲《扶摇二十四式》,到这几日风雨无阻的诗笺,她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像一位高明的棋手,不疾不徐地布着局。
可他郑显,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多日未雨,这日傍晚,京城迎来微雨蒙蒙。烟雨楼在雨中越发如烟似雾,袅袅婷婷。
信王被长宁王邀至烟雨楼顶楼的观雨亭,说是赏雨。亭中早已备好了温热的酒盏与精致的点心,太师公子、太傅公子等一众达官贵胄也多数到场。
长宁王一袭紫袍,手握一柄山水折扇,指着亭柱上新刻的诗词,笑道:“闻说王爷对篆书独有钟爱,这亭中恰有古人遗墨,还请王爷品鉴。”
信王抚着袖口的银线云纹,漫不经心地踱到柱前。他嗓音沉稳:“不过是些应景之作,长宁王倒是会寻这等消遣。”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却已落在那遒劲的篆书上。诗句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念到开头两句“寒夜临深牖,疏枝映冷庭”,信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待念到后两句“梅香传厚意,雪影照深情”时,众人身后传来环佩轻响。赵莹雪带着莲儿现身,水绿软烟罗裙的裙裾扫过青砖,发间珠钗在朦胧烟雨中宛若雾中幽兰。
长宁王见状,眼中闪过促狭的光,故意将后两句诗拖长了音调重复一遍,还冲信王挤眉弄眼道:“这两句倒像是为赵小姐量身所作。信王这是要学那红叶题诗、汾河之盟啊。”
信王闻言,瞬间反应过来,心中不悦,却也无法发作。
几日后,传闻像长了翅膀似的在京城蔓延开来——信王对赵莹雪情深意重,当众表白之事传遍了京城的达官显贵之家。
有说在烟雨楼看见信王替赵莹雪拂去肩头落花的,有声称目击二人在观雨亭执手饮酒的。最离谱的版本竟说赵莹雪那日穿着嫁衣赴宴,信王还亲手为她画了眉。
京城贵女皆知唐蕊对信王的心意,如今这样的传言一出,不免议论纷纷。唐蕊更是对赵莹雪恨之入骨。
赵莹雪坐在妆台前,听着莲儿复述这些传闻,唇角微微上扬。
“小姐,”莲儿忧心忡忡,“这传言越传越离谱,万一王爷怪罪下来……”
“他为何要怪罪?”赵莹雪将一支珍珠步摇簪入发间,镜中的女子眼波流转,“诗是他念的,亭是他进的。我不过是个碰巧路过的弱女子,能有什么错?”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步摇上的珍珠:“要怪,只能怪长宁王多嘴。”
“可唐小姐那边……”
“唐蕊?”赵莹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她此刻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果然,次日是初八,唐蕊的拜帖便送到了信王府,邀请他次日去上法寺祈福。信王刚把拜帖放下,郑煜就举着一封描金信笺走进来:“五哥,赵小姐的帖子,邀你明日去上法寺祈福。”
他低头看见桌上唐蕊的拜帖,笑道:“唐妹妹也邀请你明日去祈福啊,我本来还说,让你明日去见见赵小姐哪,如此一来,可是不敢去了。不然不得打起来啊!”
信王不以为然:“明日本就无暇。”
郑煜笑道:“那我再去下,努力一把,看赵小姐能否移情别恋。不然,五哥,你这军费可如何着落?”
信王微微侧目。
郑煜马上改口:“不对不对,是我的军费如何着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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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梅香传厚意,雪影照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