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第三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入御书房。
与前两封的克制不同，这一封几乎是在明晃晃地亮刀。
“臣三请陛下送王妃出京，陛下若再不应允，臣当亲率亲卫，赴京迎接。只是臣若离开北境，漠北遗孽、南越旧部，恐趁机生事。届时烽火连天，社稷震荡，非臣所愿，实陛下所逼也。”
宁帝捏着那页纸，指节咯咯作响，忽然一掌拍在案上，上好的端砚跳了三跳，墨汁泼了一纸。
“好一个非臣所愿，实朕所逼！”
他怒极反笑，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颓然。
那四十万大军还压在漠北边境，像一把未入鞘的刀。
他若再不放手，那人便真的要提刀入京了。
第二日朝会散后，赵太宰入宫，在御书房见到了宁帝。
宁帝年幼时，他曾做过几年帝师。师生之谊，隔着君臣之礼，终究比旁人深些。
御书房中静得只剩炉香轻散。
赵太宰立在阶下，没有急着开口。宁帝也没有催他。
君臣二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快，也不必说得太满。
良久，赵太宰缓缓道：“陛下自十三岁起，便已懂得运筹帷幄。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懂得避开锋芒，将太子之位让给长平王，让长平王去承受太师的雷霆重压。”
他抬眼看向宁帝，语声平稳，却字字清晰。
“谷雨兵变，陛下推波助澜，令太师与长平王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又让郡主嫁给信王，破了唐国公与信王的联姻；杀唐婉，娶唐国公嫡女……收御林军、禁军兵权；更命兰大人蛰伏太师麾下数载，暗结王修，临阵倒戈……"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每一步，都走得极好。"”
宁帝端坐龙椅，神色淡淡，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旧事，不过是一卷早已批过的奏章。
“老师说的是。”
赵太宰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郡主此前长居宫中，老臣从未劝过陛下让她出宫。”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等宁帝自己明白。
“因为老臣知道，陛下知道该怎么做。”
宁帝没有接话。
赵太宰继续道：“帝王之术，是制衡，是平衡，是对人心的把控。陛下——应当是最擅长的。”
宁帝终于抬眸。
“老师说得对。”
赵太宰看着他，目光沉沉。
“那陛下应该知道，如今该怎么做了。”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宁帝没有说话。
半晌后，宁帝从案上拿起一卷诏书，缓缓递下去。
那是两日前就写就的——放郡主离京的诏书。朱墨已干，字迹凌厉，却像是每一笔都蘸着血。
赵太宰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了卷轴。
宁帝却不放手。
赵太宰微微用力，那卷轴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三分力道，宁帝的手指仍如铁钳一般扣着，骨节泛白，青筋微凸。
赵太宰抬眼望去。
那一瞬，他在这位年轻帝王的眼底，看见了太多东西——是不舍，是不甘，是痛，是怒，还是一种疯魔的执念？像是要将那卷薄薄的绢帛捏碎，仿佛只要他不松手，那个人就还在这宫墙之内，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赵太宰叹了口气，道：“天下将定，四海之内，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老臣为陛下再选一个，不难。”
良久，宁帝才开口。他的声音低哑，像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朕……造不出第二个了。”
赵太宰神色微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深谙帝王心术的年轻天子，忽然有些不忍。
可有些话，若不说，便是害。
“那现在，也要放手。”
赵太宰一字一顿。
“这天下还没有全然掌控在陛下手中。要，也要等全然掌控之后——再要。”
宁帝垂下眼。
龙袍袖中的手攥得极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朕不想放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压了多年的心事，终于漏出了一角。
赵太宰沉声道："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条孤绝之路。要狠下心来做常人不能做之事，更要狠下心来做自己不愿做之事。陛下从前做得很好——对自己够狠，对敌人够狠。可如今，陛下要对自己更狠。"
他一字一顿，如锤如凿：
"这一次，陛下是选这千古帝业、万里江山——"
"还是选自己这颗心？"
宁帝垂着眼，龙袍广袖中的手攥得极紧，指节一寸寸泛出青白。
良久，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暗潮已尽数沉下，只剩一片枯井般的死寂。
他松了手。
赵太宰将诏书收入袖中，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有人在暗中查探谷雨兵变的内情了。"
宁帝倏然抬眸。
"为绝后患，"赵太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臣已命人处置了长平王。对外，老臣对郑燮说——是陛下体恤其心，特命斩了长平王，为他报那杀父之仇。"
宁帝瞳孔骤缩。
谷雨兵变已尘埃落定十余载。即便在当时，也无人怀疑过那桩铁案。长平王曾在朝堂上嘶声辩解，说不是他下令文景王放燕太子长驱直入，可满朝文武只当那是脱罪之词，无一人信他。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谷雨兵变的真相，连太师都没有，连信王都没有。
"……是谁在查？"
宁帝的声音发紧，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赵太宰摇了摇头，花白的眉须微微颤动："尚不清楚。老臣已派人去探，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3章 这天下还没有全然掌控在陛下手中。要，也要等全然掌控之后——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