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骁吃过午饭,手铐里插着两根法棍面包,往车里一扔,便直奔总尾厅大楼。
陈墨换了件运动外套,戴一顶鸭舌帽,长尾收在盘尾尾套里,鼓囊囊的一团。林骁在车内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不像总尾厅的干部,倒像个准备出任务的侦察员。
“你确定?”陈墨坐上副驾。
“确定。”林骁点火起步,“卷宗里那个字不是‘儿’,是‘10’。陈素知在葫州的购买地址,南华里103号。”
陈墨系好安全带,没再问。
车驶过明均广场,林骁一如既往看向那栋灰蓝色写字楼,隐约看见一抹橙色身影拉开了窗帘,像火苗晃了一下。走神半秒,回头去调导航,指尖却不小心蹭到旁边的暂停键。
“出警先把尾巴捋齐喽,巡逻路上莫要晃悠悠——”
一个中年男声,带着一股子乡镇文艺汇演大合唱的隆重劲儿,字正腔圆地唱了起来。
陈墨本来困意沉沉,这一嗓子直接把他叫醒,转头朝车载屏幕望去,一首《民警巡逻歌》的歌词正在屏幕上滚动。
林骁耳朵唰地红了,手忙尾乱地去按静音,“对不起!”
“呃……”陈墨面色复杂,转过脸去看车窗外面,“不用,挺好的。”
林骁偷偷瞄了他好几眼,陈墨却一直没转回来。
……
到南华里附近已是傍晚。
两人提前下了车,林骁在路口杂货店买了瓶水,陈墨站在他身侧,低头看手机,余光扫着巷子深处。
忽然,一道灰影从屋顶上蹿下来。
林骁只觉手里一空,那瓶刚拧开的水已经易主,毛茸茸的爪子抱着瓶身,一双圆眼睛越过瓶口朝他挑衅地眯了眯。
是一只猴子。
“嘿!”林骁伸手去抓。
那猴子吐着舌头往后一跳,抱着瓶子不撒手。
杂货店的老板听到动静,抬了抬眼皮,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别管它,老惯犯了。”
“这儿怎么会有猴子?”
“你们不是葫州的?”老板打了个哈欠,嘴巴一努,“秋叶猴,我们这儿的特产,尾巴比那群狗金环还长。”
林骁后颈一僵,小心翼翼瞥了陈墨一眼,好在他的长尾收在盘尾套里,此刻正盯着巷子深处,压根没在听。
他咳嗽一声,劝道:“老板,这么说也不太好。”
“哎哟,你说得对!”老板一拍柜台,唾沫横飞,“怎么能拿那群狗金环跟咱这猴儿比?呸呸呸!掉价!”
林骁更尴尬了,早知道不问了。
他假装去看猴子,余光却扫过陈墨。那位金环同志正盯着巷子深处,仿佛刚才那两句“狗金环”不过是风吹过耳,什么也没听见。
老板根本没察觉到其中的微妙,自顾自说道:“以前这山上多得很,这几年少了,快见不着喽。这只也不知道从哪下来的,天天在附近偷吃偷喝。”
说着,他又从脚边拿出一瓶水,扔给林骁,“拿着吧,被它盯上的东西就别想要了。”
林骁接住水瓶,道了声谢。
猴子蹲在墙角,小人得志般咬开了瓶盖,仰着脖子往嘴里灌水。林骁这才注意到,那猴子的尾巴确实很长,似乎……真的比陈墨还长。
两人沿巷子往里走。
不到一百来米,林骁停下了步伐,看着眼前的仓库,低声道:“就是这里。”
陈墨跟了上来,两人一起躲在对面的小楼身后。
“这门不是普通锁。”
“嗯,把手里侧估计藏着感应槽。”林骁摸摸裤袋,“我带了信号屏蔽仪。”
陈墨压了压帽子,快速绕到仓库侧面,林骁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羊肠小道快步穿行,整个仓库面积不小,却只有一个正门,后侧墙面高处有一扇小窗,但外面焊着铁栅栏。小窗旁边有一个空调外机,此时还在嗡嗡作响。
“有人。”林骁朝着仓库指了指,口型示意陈墨。
陈墨神色谨慎,朝林骁打了个手势,弯着腰往对面小楼快步走去。
林骁看了一眼巷口方向,那家杂货店的位置正好可以清楚观察到这间仓库的大门。老板正面条般摊在躺椅上,丝毫不顾那只猴子又来热情选购什么东西。
“去坐坐?”林骁看向陈墨。
“走。”
两人装模作样挑了两份便餐,在门口的塑料凳坐下。
过了几分钟,陈墨突然搭话:“老板,你这店晚上开到几点啊?”
“不一定,看心情。”
“那还挺自在的,不像我这种,给别人跑腿,天天看脸色。”
“你干什么的?”
“跑物流,还管看仓库。”
老板抬头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这身板可够呛。”
陈墨尬笑一声,“我看这旁边仓库挺新的,以为是你的,还想着能介绍个活计。”
“欸咦,我哪有那闲空。”老板摆摆手,闭上了眼,不再搭话。
陈墨也闭了嘴,两人无声吃完盒饭,又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蹲守。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巷子里突然拐进了一辆轻卡,三个黑影鱼贯而下。
不到二十分钟,几人抬出好几个银色保温桶,塞进后备箱,快速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进去?”陈墨问。
“再等等。”林骁说,“万一还有人守着。”
直到夜里十一点,两人决定行动。
林骁贴着墙根移到门前,掏出那块儿从老谢那儿借来的信号屏蔽器,按下开关,将一张薄塑料片探进锁孔侧面的缝,轻轻一拨。
门开了。
陈墨尾音挑了一下:“你怎么开的?”
“备用机械结构。”林骁收起工具,“警校教的,第一次用。”
“走。”
两人闪身进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一人高的保温桶,和刚刚那群人带走的一模一样。保温桶底下,有个小标志。一条弧线,中间断了,断口处画着一段锯齿状的闪电,把左右两段连起来。
林骁小心打开其中一个,伸头看去,只见里面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像蚂蚁又比蚂蚁小,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陈墨凑过来看,“别用手碰。”
“我知道。”林骁戴着手套,小心抓了一些放进玻璃小瓶里。
两人打着手电,在整间仓库扫视了一圈。
空空荡荡,只有地面上大设备搬走的印子。
“来晚了。”陈墨说。
林骁晃晃手里的小瓶,“至少有这个。”
陈墨不死心,在仓库里按按墙、摸摸地。
林骁看了他一眼,不由感叹不愧是总尾厅精英,发展确实很全面。
他又低头看着那群黑乎乎、蚂蚁一般的颗粒,攥紧了拳。
陈墨环视完一圈,一无所获,喊道:“林警官,我们走吧。”
两人弯着腰,快速离开了南华里。
黑暗中,林骁座椅上突然噼啪亮起几点火星,又快速熄灭,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羽毛烧焦味。
林骁一脚刹车,开了车窗,停在路边上。
陈墨看向林骁,突然瞳孔震颤,顾不上别的,猛地翻下遮阳板上的镜子,偏过头去检查自己的头顶。
“怎么了?”林骁吓了一跳。
陈墨手指插进头发里,确认自己外观没什么异常,捡起身边的鸭舌帽悠悠戴上头顶,才开口:“你的头顶。”
林骁这才看向镜子。只见他的头顶凭空出现四个小秃块,大小之精准,像有人往他脑袋上摆了个阵。他伸手去摸,只剩下光溜溜的头皮。这要是上街,别人还以为他是哪个时尚大咖,在引领男性发型走入新时代。
是那瓶黑虫子干的!林骁立刻意识到,转头去看自己的尾巴。还好,尾巴干干净净。
“这是怎么做到的?”陈墨已经拎起那瓶蚂蚁,皱着眉观察,“为什么只有你被剪了?”
“刚刚在仓库取样的时候……”林骁回忆道,“我低着头往保温桶里看,难道说,是在那个时候沾到了这群蚂蚁?”
“瓶子里没出现火星。”陈墨皱着眉,“有什么触发条件。”
几分钟后,两人站在无人的空旷处,车灯照出一片亮光。林骁手套上沾着一粒黑蚂蚁,尾套卷起半截,视死如归地按上了自己的尾尖。
安静,什么也没发生。
林骁甩了甩尾巴,“不是这样?”
陈墨:“等等看。”
两人沉默地站在黑夜里,林骁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尾尖,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他精致的新发型,露给陈墨四个突兀的白方块。
突然,那蚂蚁活了过来,开始在林骁的尾尖上蛇形走位。
陈墨蹲下,手电筒贴近林骁,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尾尖。
那蚂蚁竟一口一口,吃掉了所经之处的尾毛。直到林骁的尾尖出现一个肉眼可见的正方形缺口,它似乎终于撑饱了肚子,从尾尖滚到地上,不动了。
两人蹲下来,盯着罪魁祸首看。
不过片刻,那蚂蚁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火星一闪,整个身体,连同被吞掉的尾毛,瞬间消失不见。
林骁张大了嘴,摸摸自己负伤的尾尖,说不出话来。
难怪,难怪那么多受害者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么小的机械蚂蚁,若不是特意观察,根本难以发现。它在夜里啃噬掉一小块尾毛,完成使命后便快速自毁。天亮后,一切痕迹消失,只留下彻底懵圈的受害者。而陆择许若的尾巴上的染色剂,恰好影响了蚂蚁的自毁过程,才会在地上留下那样一小摊绿色痕迹。
林骁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万万没想到凶手是比自己头皮屑还小的东西。但为什么所有受害者都只被蚂蚁啃了尾毛,却不啃头发?说明尾套被动了手脚,他们的目的……
“收集信息。”陈墨像是听到了他脑中所想,低声道:“事态严重,我必须向信息部报告。”
“明天,你来找我,我们用频谱仪查信号源头。”
林骁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四点,他站在镜子前,心情有点复杂。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警察,虽然不说是什么帅哥,但至少胜在头发茂密,结果一夜之间头顶多了四个密码锁一样的秃斑,明天还要顶着这副尊容去总尾厅那种地方。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颤抖着摇摇头,翻出了一顶压箱底的帽子,往床上一躺,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分局,林骁刚进门,就看见谢海国脚丫子翘在桌上,正对着电脑屏幕嘿嘿傻笑。屏幕一闪,隐约能看见是个穿得清凉的网红在扭腰。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抱着那个深色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嘬。
林骁一来,谢海国慌慌张张把网页一关,没话找话道:“哟,林骁?今天怎么换造型了?”
林骁把帽子往下一扣,假装没听见。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一声重重的叹息。
“林骁,你昨晚几点睡的?”
“四点。”
谢海国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四点?”
“案子多。”
“案子多也不能不睡觉,你看你那黑眼圈,你这个年纪不注意,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完了。”
谢海国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一脸严肃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往林骁面前一递,“来,哥给你喝一口。”
林骁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泡着厚厚一层枸杞,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材,还有两粒红枣,水色浓得发黑,一股中药味直冲鼻子。
“……这什么?”
“养生茶。”谢海国拍了拍杯身,“我还加了点自己的配方,哥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男人得补。”
“你自己喝吧。”
“你怎么不识好歹?”
林骁叹了口气,“谢哥,你那些宝贝还在局里放着吗?”
“啥宝贝?”谢海国咂了口茶,眼皮一翻。
“假发。”
“假发啊!”谢海国一拍大腿,“有啊,太多了!你谢哥我当年……咳,总之都在我值班室,你等着。”
谢海国飞快带来了一堆红红绿绿的假发,一件件往外拎:“这个,呃,酒红色,太骚气,不适合你这愣头青。”
说着,他凑近了些,表情暧昧:“不过林骁,你这闷声不响的,什么时候好这个了?以前没看出来啊——”
林骁嘴角抽搐:“……谢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欸……”谢海国一脸看透他的模样,“这不丢人,你喜欢哪个?”
“随便一个就行。”
“那哪行?这玩意儿跟你找老婆一样,得试试合不合身!”谢海国不由分说,那双大手朝着林骁帽子就伸了过来,“来,哥给你戴。”
“不是,谢哥,真不是我要戴的……”林骁吓得护着帽子往后一缩。
“躲啥?还害羞了?”谢海国伸手一扒拉,“卧槽!”
一声嘹亮的惊呼响彻办公室。
“你头顶让狗啃了?”
林骁悲愤地一把抢回帽子扣头上,闷声道:“……蚂蚁啃的。”
谢海国愣了两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笑,“蚂蚁?蚂蚁牙口够好的啊!你编也得编个像样的!”
林骁也不再多说话,拿起谢海国手里的那顶假发,就逃离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