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刚刚分开。
沙海无边，人们喘着粗气伏在地上，马上就要被流沙所噬。
这时，天边突然破开一道金色裂缝，掉下了两个人。
男子身形如山，尾巴又粗又长；女子脚步轻盈，尾巴细而柔软。二人的尾巴拖在身后，一起一伏，像大地的脉搏。
人类便跟着他们走。
走到沼泽边，男人轻轻跪下，将粗壮的长尾伸入泥泞之中。众人踩着他的尾巴，颤颤走了过去。他的尾巴一寸寸陷进泥里，但他纹丝不动，直到最后一人踏上地面。
人们继续走，走到了悬崖之畔。女子将长尾一圈圈缠上岩石，尾尖垂向山谷。众人抓紧她的尾巴，一个接一个往下滑。
一人先滑到崖底，看见大片沃土流水，心生贪念。这么多人，一个人又能分到多少？不如断了他们的路，自己独吞。于是他又沿着石壁爬了上去，抽出石刀，割断了女子的尾巴。
尾巴从中间断开，血溅在石壁上。
众人吓住了，进退两难。
而那个割尾巴的人，已经带着他的族人从石缝里溜下去了。
女子受了重伤，断口处露出森森白骨。可谁知，她的血肉潮水一般翻涌，竟然在剧痛中生出一截新尾，再次缠上岩石，催促众人快走。
就这样，所有人终于到了水边。
可男子和女子再也走不动了，人们将他们并肩葬在水畔。
第二年春，水边长出一棵奇树。枝条垂下来，全都像尾巴的样子。从那以后，凡是喝了这里水的人，都会长出尾巴。
那两个长尾的先祖，将尾巴赠予了所有人。人们感念他们的恩情，尊他们为“尾祖”。
至于那断了众人之路的人，他的族人再也喝不上那里的水，后世人皆无尾。
人类的力量，就藏在尾巴里。尾巴越长，离先祖的力量便越近。
这个故事，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听完，也要牢牢记住。
……
6104年，洛林市立医院，B超室。那个关于“尾祖”的古老神话，从诞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
屏幕上是胎儿的轮廓，医生指着画面上的凹陷：“这里，看到没，没有尾骨。”
陈素知愣住：“无尾吗？”
“嗯。”医生敲了敲键盘，“两万分之一的概率。”
“但我和我男朋友都是正常尾啊，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扫了一眼她尾根的银环，摇摇头：“你怀孕以后吃过什么药吗？”
“就感冒药。”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下雪那阵，断断续续烧了快一个月。”她顿了一下，“跟这个有关系？”
“不好说，药物影响，或者基因突变、环境污染，都有可能。”医生把屏幕转回来，“上个月还有一例，父母都是中等尾，生出来小孩是短尾。
“那……怎么办？”
“这事你也没办法，只能等小孩出生，赶紧喝恒康的营养剂，前三个月，有可能激发尾巴二次生长。”医生停了停，“但就算长出来，也只能是短尾，不超过十厘米——”
“我是说，”陈素知打断他，“能不能……拿掉？”
“你现在已经二十六周了。”
“我知道，但无尾……”她没有说下去。
医生关掉B超画面，把报告单打出来，“你自己决定吧。”
陈素知走出诊室，拿着报告单摊开又折上，在走廊上沉默坐了片刻。最后，她打开手机搜索栏，打了两个字：无尾。
结果大多是科普文章：“无尾者禁止出入正式场合”“无尾儿童的心理辅导建议”……
她往下滑，翻到一条点不开的灰框，页面只剩一行小字：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该内容已被屏蔽。
头顶的电视正播着吵闹的新闻，陈素知抬头看了一眼，洛林新上任的副指挥宋映在台上讲话，旁边站着一排长尾官员。她的尾巴优雅垂着，镶玉的金尾环在身后压着尾毛：“总尾厅今日重申，尾环制度是社会稳定和谐的基石……”
陈素知吸了吸鼻子，视线转向窗外。雾气里，总尾厅楼顶那根冲天的红色长尾标识被吃掉大半，只剩个模糊的尖。
她站起来，把报告单撕碎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了医院。
风卷着灰扑在脸上，陈素知缩缩身子，手往口袋里一插，摸到了昨天买的婴儿棉尾套。她本来打算今天做完B超就去买钙尾口服液，给肚子里孩子的尾巴补补钙。
她摇摇头，把手抽出来，小小的棉布也跟着掉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两圈，停在一个下水道井盖边。
正欲离开，一个戴口罩的年轻男人突然插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张传单。
那传单做得十分草率，上面只印着一行字：去尾主义集会，每周六晚，葫州城南旧货市场三楼。
去尾主义。
陈素知听葫州的同学提起过，一群破坏社会稳定的危险分子。
她抬起头，那男人已经走远了。他身后空荡荡的，尾根的裤子尴尬地耷拉着。
大庭广众的，这太不体面了。
她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马路上的人们穿着各色尾套，在稀薄的阳光里摇摇晃晃。
她将那传单塞进兜里，把手放在肚子上，往常活跃的小家伙今天格外安静。
“对不起。”她说，“妈妈只是……还没想好。”
公交车突然颠簸了一下，窗外两辆警车正鸣着笛从旁边超过去，拐向了学校南门的方向。
车载广播里，主持人正不咸不淡地播着新闻：“本台消息，洛林大学一名教授日前被发现死于家中，警方已介入调查……”
广播还没说完就切进了广告，恒康钙尾口服液的旋律再一次轻快地响了起来，它的广告牌正从窗外飞掠而过，暖心写着：为每一尾，尽心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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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尾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