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天,向昭昭站到廿四街头。
天要下雨,风萧萧,灯憧憧,意忡忡。
眼前有座高楼,中式榫卯结构建筑,不见金碧辉煌,但见黑气熏天,两侧挂了灯笼,门头上写着两个字:乾坤。
天地二字乾坤倒转,从右往左,变成了:地天。
清明节,焚纸烧香,街边放火又放火,这里一堆灰,那里一团火,空气里烟香烛冷,烟飞了满天,和乌云打成一片,纸也成灰,云也成灰。
乍一看,不像人间。
行人你来我往,像纸扎的小人。
五颜六色的灵魂在摆荡。
——昨晚上浇的那盆兰花,早上去看,花开了,比之昨天两倍蓬勃,根从盆底钻出来,向四周爬了半米长。
再打听,服用过驻颜丹的人,个个容光焕发,脱胎换骨了似的。
不对劲。
“小姐,老爷找您。”
头上多了把伞,向昭昭看他一眼,沉默着,跟着进了楼。
尚未进门,笑声阵阵,二姨娘的声音响在耳侧:“老爷,我看他行,把咱们昭昭嫁过去,到时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昭昭呢?怎么还没来?”
“咚咚”
下人敲开了门,满屋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门口站了个白衣女子,长发披肩,仙风道骨,眉目淡漠清冷。一见到她,在笑的不笑了,该笑的也不笑了。
但看她进了门,没有一声招呼。十几双眼睛,十几道目光,如鱼入水,激不起一丝水花。
有些人活着,就像是空气。她之于人是,人之于她亦是。
向昭昭扫了一圈,就往角落走。
“昭昭啊,你来的正好,快,坐到我这儿来。”
平素视她为空气的人,破天荒地发来了邀请。向昭昭扭头,一扇黑屏风前,干脆利落的西装堆里,坐着个梳着晚清发髻的女人,瘦的脱相,好似一把没有剑鞘的剑,锋芒毕露。
二姨太笑着招手:“来。”
生意场,不好挂脸子,向昭昭坐过去,臭味在鼻间漫开,男人们的呼吸近在耳侧。
二姨太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孙少爷,这孩子母亲走的早,独生女,身边没个说话的人,性子闷了些,但到底出落的亭亭玉立,女大十八变啊,你看看。”
被称呼孙少爷的人,油光粉面,脸色黄塌塌地,像烟熏过的手指。
孙少爷上下扫着向昭昭,啧啧两声:“是大美人。向太,择日不如撞日,订婚吧?明日我请父亲到府上下聘。”
“诶,光你看上不行,”二姨太扭头,打量着向昭昭,“昭昭啊,少爷多的是,也别按这一个选,你看上哪个了?”
向昭昭看了她一眼。
奇怪。
在男性众多的场合,女性最会为难女性;好似乎只有如此,女性才能体现出对于权力的掌控;然而,自弱者,从将权力的屠刀对准更弱者时,就已然沦为失权者。
形强意弱的权力、叫别人失言的权力,不叫权力,叫霸凌。
向昭昭:“我不想成亲。”
二姨太瞪她一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二十了,多大的年纪,再不结婚——”
向昭昭笑了笑:“姨娘,阿满不小了,是该结婚了吧?订亲了?该收收心了,他是长子——”
“老爷呢?”
“就来了。”
俩人你来我往,毫无破绽。
向昭昭起身:“来得急,我去上个厕所,失陪。”
今天来的目的,一是应酬,二是陈风。
和二姨太无关。所以,能躲就躲。
*
“还有药吗?”
小黄吸着鼻子,巴巴地看对面。
“药管够,只不过,得掏钱。”
小黄抠着脸,浑身发躁,无数个馋在身上溃烂,他像是团破败的棉花,想把自己塞进最脏最脏处解瘾。
口水将出未出,他狂咽唾沫:“我…我真的没钱了,求求你,把药给我吧,要…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面男人把玩着只小黑瓶:“你啊,就是贱皮子,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不过,”男人把药揣回兜里,“这药我不能给你。”
小黄死瞪着他:“为什么?”
“你能做什么?”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小黄心上;从被师父打过之后,他就像是面碎的稀巴烂的镜子,怎么粘都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师父不再看重他。
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才一次次地死了又死;
一个活着的人,从人群中死亡,从感情中死亡,从自身中死亡,还能做什么?覆辙不回,覆水难收。
小黄膝盖着了地,一颗心怦然流泪:“我…我…我…”
再三哽咽,字压着字,如石似山。
山太大了,他劈不开,于是,他说:“我什么都能做。”
人啊,什么都不能再做的时候。
绝路有两条,一条向上,是通天路,一条向下,是黄泉路。
而往往,这两条路,都是死路。
活人,走上死人该走的路,自有他要粉的身,自有他要碎的骨。
“唉。”小黑瓶拿出来,男人拧着瓶盖,感慨,“你啊,皮囊还不错,但就是太清高,谁抬举你,你就对谁蹬鼻子上脸——现在知道了吧,你错不在清高——一无所有,就是你最大的错误,贫穷就是你最要命的急病。人,一沾上穷字,就像得了癌症,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怎么改变?脱胎换骨、改头换面、请神上身。怎么做到?吃药。”
小黄连连点头。
从被师父打过后,他就已经死了,每天,每天,满脑子全是:他是废物,他是弃子,随时会被放弃,学了那么久的戏,他的出路在哪里?
现在他全明白了。
一个人,死了,就死了。
却可以请神上身。
——杀死自己,再造一个我。
吃药能办到。
——陈风办到了。
前几天,陈家遭了一场大火,其实,所有人都死了。后来,陈风却凭空死、凭空生,凭空出现,带着他的小黑瓶,给了道上一个巨震。
——消息是他求神拜佛,半只脚踏进玄门,道上的人告诉的。
他们说,众生皆具如来智慧相,只因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什么是妄想?我就是妄想。怎么除妄想、返璞归真?杀掉小我,正位凝命。
如此一来,请神上身就成了。
人也就有了神通。
他吃过几次药,吃过之后,整个人都大不同——好容颜、美娇娥,人人都爱他,他成了聚光灯下,最美、最耀眼的光。
“这样吧,”比药先来的,是一张纸,“你,把这个签了,签完之后,我给你药。”
小黄接了纸,最上头有三个字:卖身契。
他攥着纸,看了又看。师父、师兄的脸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一旦签下这张纸,肉身便不再属于他。
可是,不签这张纸,他的肉身就属于他吗?
个人的肉身,先属于忠孝,后属于恩情,其次爱恨,再次私欲。
小黄接过纸和笔,伏身蘸墨,像嫁接一段树枝,把自己的生命嫁接了上去。
瓶子落到手心,沉甸甸地,却并不令人愉悦。
“你到隔壁等着,有客人。”
“好。”
*
“黄师兄。”
进门那一刹,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再熟悉不过。
他僵在门前,不敢回头。
“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君庭盯着小黄的背,暗暗奇怪——几天不见的人,想不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来做什么?
小黄回了头,一身素白就上雾蒙蒙的脸,像浸进水缸里的肥肉,发了,馒了,馊了,冷了。君庭咽了口唾沫,问:“有单子接?”
天堂有路,地狱无门,得天真,且天真。
见到这个人,小黄扯起嘴角,笑开了花:“有啊。”
“什么戏?”
小黄站到一边,拉开门,请君入瓮:“有个老板,要排长坂坡。你正拿手,我不合适,老板不要我,要不然…你试试?”
“我?”
“是啊,就当是…做个人情…师兄,你知道的,”小黄难为情,“戏班子清人,这单要是再谈不到,我就得走人。”
君庭望着小黄的脸,又年轻,又沧桑,又良善,又阴毒,多一线是人,差一线是鬼。
混乱年代,人命如草芥,他不想师兄没路走:“我试试。”
“好啊。”
小黄理了理乱发,却走出包厢:“老板小便去了,你先进去等,我的包落在前台桌上了,我去取。”
目送他下楼,君庭看包厢,因为新开张,里头一片大红,有桌椅板凳,有床,唯独没人。看到床,君庭心头警铃大作,转头出了门。
走廊有桌椅,他坐到角落,左等右等——没人。黄师兄也没回。
“站住。”
长廊内,一个西装男人两手插兜:“向小姐,又见面了,不打声招呼吗?”
向昭昭回头,是张陌生的脸,想不起哪号人了。
她:“有事?”
男人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听说,你在相亲。”
“所以?”
“你看我合适吗?”
向昭昭抬起眼皮,笑了。这男人,放在人堆里找不见,毫无吸引力,——倒挺自信。只可惜,她对情情爱爱不感兴趣。
“相亲?听谁说的?”
“向老爷。”
有些意外。
又不意外。
她到年龄了,又不会出马,在向家不起眼,谁都能做她的主,嫁她合情合理。只不过:“抱歉了,我无心儿女情长,娶和嫁,去问我爹吧,我爹同意,另说。”
素未谋面,素昧平生,这就爱上了?她不信。不找她爹找她,这是买不起,砍价来了。
没这么做生意的。
一转身,角落里看到一张脸,太熟悉太熟悉——是他,那晚在陈家碰见的人。
向昭昭愣了一瞬,又别开目光,沉默着错身而过。
“人呢?”
“诶,李老板,人换衣服去了,您先请,先请…”
身后有人嘟囔:“你这可就不地道了,请我来还不准备好。”
听声音,老熟人。向昭昭回头——李风雪,她爹的朋友,和陈山是一路人。再一看,这老东西正盯着他看。
只一眼,向昭昭转身走人。
——这世道,不该管的事,不管。
却被叫住了:“昭昭?”
向昭昭满头黑线,硬挤出一抹笑:“李叔,好久不见。”
“唉呀,是好久不见。”李风雪上下看她,眼中满是欣赏,“上次见还是去年,你剑练的怎么样啦?唉呀,快快,到里面坐,你爹来了没啊?怎么也没一声招呼?”
一串热络炮轰过来,向昭昭被连推带送进包厢。
房间里香气扑鼻,一水的猩红,一张大红床跃然眼底,像心脏,像女人的唇。向昭昭站到门边,要进不进:“我爹在隔壁,姨娘也在,一起过去?”
“唉,”李风雪自如地坐下来,和颜悦色,“不着急,喝两杯。”
李风雪见人不动,拉开凳子:“来,坐。别介意,这都是他们楼里的人安排的。”
看他欲言又止,这是有事。
向昭昭坐到对面,接过老头递来的茶,没喝,等他说下文。
李风雪放下茶壶,笑呵呵地:“最近有一款药,包治百病,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哦?”
李风雪:“生在出马世家,不能通灵,也是病呐。”
他掏出来一罐小黑瓶:“这药给你,一次一粒,一天一次,你先试一个疗程,有效果再来找我拿。”
小黑瓶,再熟悉不过了。向昭昭拿起药瓶,装模作样地惊讶:“还有这种药?从哪儿来的?真能治我这病?”
李凤雪避而不答:“此药只因天上有,不可说。”
“不是不可说吧?”向昭昭乐了,“这药,我在陈风那里拿过——连你也卖他的药?卖给我,想让我爹买你的账?”
她端详起药瓶,陈风做得一手好生意,一把大火烧了自己家,毁尸灭迹,名声鹊起,一举两得。
“想说动我爹,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名利场里待了那么久,哪个不是人精?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李风雪还不放在眼里。
他从容不迫:“听说过蛇蜕皮、龙换骨?”
又是“它”,听过千百次了。
向昭昭耐着性子:“嗯?”
李风雪侃侃而谈:“人的潜能,藏在先天一炁里,要想激发,即后天返先天。”
然而,人从生下来那一刻,一切就都作颠倒看了——有了肉身,你成为你,什么塑造你,你就是什么,久而久之,后天的东西越多,离先天也就越少,障碍也就越大。”
“如何改变——最直接的方式:通灵,颠倒世界,逆转乾坤,倒转阴阳。
话说回来,如何通灵?如何打开天地之门?如何明白,我不是我,我只是万千个我的一个梦幻泡影?——醒来。
顺成人,逆成仙。
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缺的是方法。这款药,就是方法,是真正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先天返后天的方法。
说的好听,全是废话,蜕的什么皮?换的什么骨?向昭昭打住李风雪的长篇大论:“是药三分毒,这药真照你说的这么好,轮不到说给我听吧?说说看,毒在哪里?”
李风雪难为情:“这药啊,容易让人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一旦服下,黑白颠倒,混淆混淆,无对无错,无善无恶,人类承受不来。但——”怕说太难听,小姑娘不买账,李风雪粉饰太平,“药,原本不善不恶,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看一粒药的经过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承受得住,是脱胎换骨。”
“承受不住…”李风雪摇摇头,叹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啊…真正成神的路…”他把两只手量在桌上,无可奈何,“就只有这么窄窄的一条。”
然而,属于人的去路,太多太多。人往往都把能成为的与想成为的混淆了,你想成为的,未必是你能成为的,你能成为的,未必是你想成为的。
向昭昭被吵的头疼,“也就是说,不吃它,我还是个人,吃了它,人我都不是。”
李风雪意外:“我不是这个意思。”
“道理却是这么个道理。”
荒唐、荒诞,荒缪。
这和古人炼丹求长生有区别?修仙修魔怔了?
一个人,该蜕的皮,自有时间来蜕,该换的骨,也自有生长周期去换,大道本自然,一切本天成。
靠一粒药?
妄想改头换面?
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真疯子。
没耐心再听下去,向昭昭不动声色:“行,我知道了,我爹那里,再说吧,这药的效果——”
“咚咚”
敲门声响起。
俩人沉静下来,李风雪叫人开门。
先贴防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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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朝玉阶①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