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江城的天一日比一日清亮。
梧桐巷的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落,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而轻响。整条巷子都浸在一种淡而静的秋意里,连阳光落下来,都变得温温柔柔。
余君则的生活,依旧是画室、家、梧桐巷三点一线。
只是这条线里,渐渐多了一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支点。
她不再只是路过、远远看一眼。
偶尔,她会在复印店里多站一会儿。
有时是等画稿复印完,翻一翻架子上那几本旧书;有时是傍晚风大,推门进来躲一躲,安安静静看窗外落叶;有时只是随口说一句——
“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冷了。”
梁兆的回应永远简短,却从不冷淡。
“嗯。”
“晚上多穿点。”
“快入深秋了。”
话不多,却每一句都踩在刚刚好的分寸上。
不越界、不暧昧、不试探,却足够让人心口轻轻一软。
余君则渐渐敢在他面前放松下来。
不用端着富家小姐的礼貌,不用怕说错话,不用防备打量。
在他面前,她可以只是一个爱画画、怕孤单、喜欢安静的普通姑娘。
这天下午,她抱着一叠参赛终稿进店。
稿子多,要求高,要分页、装订、对齐,很费时间。
“麻烦你了,可能要一会儿。”
“不急。”梁兆接过画稿,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我慢慢弄。”
店里只有打印机沙沙的声音。
余君则没站着等,而是走到角落的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薄诗集。
书页很旧,纸页微微泛黄,没有署名,没有笔记,干净得像主人的性格。
她轻轻翻着,目光落在一行短句上:
“风来无声,心事有迹。”
心口莫名轻轻一撞。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柜台后的人。
梁兆正垂着眼调整纸张,侧脸线条干净,灯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安静、沉稳、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莫名安心。
余君则连忙收回目光,指尖微微蜷缩。
最近她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走神,动不动就看向他。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过明显。
与此同时,余家别墅的书房里,气氛却是另一番模样。
余振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西装一丝不苟,神情沉敛,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锐利与压迫。年过五十,依旧精神凌厉,眼神沉得像能看透人心。
管家站在书桌前,低声汇报:
“先生,小姐这阵子,常常去老城区的梧桐巷,在一间画室画画,附近还有家小复印店,偶尔会停留。”
余振邦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管家。
“梧桐巷?”
“是,老城区,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应酬场合。”
余振邦沉默片刻,指尖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
他这个女儿,从小温顺、安静、不惹事,却也最不听话。
别人挤破头想进的圈子、想认识的人、想攀的关系,她一概不感兴趣,偏偏喜欢往老巷、画室、书店这种地方钻。
在他看来,那是不务正业、不懂人情、不懂生存。
“查一下那家复印店。”余振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店主是谁,什么背景,家里有什么人,近三年的行踪。”
“是。”
“还有。”余振邦抬眼,眼神更深,“别让她知道。”
“明白。”
管家躬身退出去,书房门轻轻合上。
余振邦拿起桌上的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尖慢慢转着。
他这辈子,商场上腥风血雨都踩过来了,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女儿单纯、干净、没心眼,是他的软肋,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任何人靠近她,都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
无论是穷,还是富。
他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她的干净,动不该有的心思。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余振邦望着楼下花园的灯光,眼神沉冷。
在他的世界里,感情可以没有,但底线不能破。
谁碰他的女儿,谁就是在碰他的命。
复印店里,稿子终于全部弄好。
梁兆把一叠整整齐齐的画稿递过来,连边角都对齐得一丝不苟。
“好了。”
余君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两人同时一顿。
他的指尖微凉,干燥、干净,像初秋的风。
余君则耳尖一热,连忙收回手,轻声道谢:
“真的麻烦你了,每次都这么仔细。”
“应该的。”梁兆语气平淡。
她抱着画稿,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走。
犹豫了几秒,她小声开口,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
“我……我过几天要参加画展比赛。”
梁兆抬眼,看向她。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点认真在听的神色。
余君则心跳轻轻加快,声音更软:
“如果……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紧张起来。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主动发出邀请。
不是顺路,不是偶遇,不是借伞还伞。
是特意。
她怕他拒绝,怕他觉得唐突,怕他看出她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
梁兆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垂着的眼睫,沉默了一瞬。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余君则几乎要改口说“算了没关系”的时候,他轻轻开口:
“在哪天?”
她猛地抬头,眼睛微微亮起来。
“下周六下午,在城市美术馆。”
“好。”
一个字,轻而清晰。
余君则瞬间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像藏不住一点笑意:
“那……那我等你。”
“嗯。”
她抱着画稿,几乎是有些轻快地走出小店。
风一吹,落叶落在肩头,她都觉得温柔。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后,小店内的那道身影,缓缓低头。
桌角那个始终朝内放着的相框,被指尖轻轻一碰。
梁兆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冷。
城市美术馆。
余振邦这种层级的人,一定会出现。
很好。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不是为了看她的画。
是为了——
见她身后的人。
几天后,苏晚第一次跟着余君则来了梧桐巷。
姑娘大大咧咧,一进门就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余君则挤眉弄眼:
“可以啊你,这颜值、这气质,你跟我说只是普通店主?”
余君则连忙拉了她一把,脸红到耳尖:“你小声点。”
梁兆正在整理文件,抬眼淡淡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瞬,礼貌地点了下头,算是招呼,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
安静、得体、不热情、不疏离。
苏晚心里瞬间点头——
这人,稳。
不油、不装、不刻意,确实配得上她家闺蜜偷偷摸摸的心动。
“我们就复印点东西,马上好。”苏晚主动开口,语气自然。
“嗯。”
等待的间隙,苏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梁兆随口聊了两句,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生意、天气、巷子、画展。
梁兆有问必答,简短、真诚、不越界。
苏晚越聊越放心。
出门后,她拍着余君则的肩膀,小声说:
“这人靠谱,话少心细,不搞花里胡哨那套。你可以慢慢靠近,别慌。”
余君则低着头,嘴角却悄悄上扬。
连朋友都觉得他好。
那她的心动,应该不是错觉吧。
同一时间,余家书房。
管家将一份薄薄的资料放在余振邦面前。
“先生,复印店店主,叫梁兆。父母早逝,孤身一人,背景干净,没有案底,没有不良嗜好,没有复杂社会关系,近三年都在梧桐巷看店,收入普通,生活简单。”
余振邦翻开资料,目光一行行扫过。
父母早逝、无依无靠、背景干净、轨迹简单。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越是干净,他反而越沉默。
商场打滚半辈子,他太清楚——
太干净的人,要么真干净,要么藏得深。
“继续盯着。”余振邦合上资料,语气平淡,“尤其是画展那天,他会不会出现,跟小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是。”
余振邦靠在椅背上,眼神沉暗。
他不会伤害一个无辜的普通人。
但他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主意打到他女儿身上。
梁兆。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画展那天,他会亲自去看一看。
看一看这个,能让他女儿一次次主动靠近的年轻人。
夜色再一次笼罩梧桐巷。
小店关门,梁兆锁好门,慢慢走在落叶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简单的信息:
城市美术馆,下周六下午,余振邦出席。
梁兆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微微收紧。
余振邦。
三年了。
我们终于要正式见面了。
网已经拉到最中间。
鱼在网里,安稳不知。
而钓鱼的人,已经站在岸边,准备收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