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火焰般的光团静静地伫立在法杖顶端。光团将谢白的面庞映得一片雪白,便是头发上,都仿佛落了一层雪花。
然而,这团明亮的光芒,却照不到两边绿茵茵的草丛。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将闯入这方天地的不速之客与周遭一切隔绝开。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其实,这里本没有路,视野之内皆为密密麻麻的草丛。只不过这些草茎高大伟岸,这才使得谢白等人能够借着间隙行走。
随着行进的深入,草丛越来越密集,穿行于其中就要花费更多的力气。
“队长——”小沛快走几步,追上队伍前方的谢白,“有点不对劲。”
“嗯?”谢白并没有停下脚步,“怎么?”
“队长,你看,这些草丛好像没有先前那么高大。”小沛指着附近一圈。
谢白止住脚步,抬臂冲着身后打了个手势,队伍有序地停了下来。
“怎么啦?”阿茄好奇地探头探脑,见谢白纵身几次跳跃,跃上一丛灌木,向后眺望。
后面有什么啊?阿茄也学着谢白的样子抻颈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不错,草丛正在一点点变矮。难怪——”谢白明白了路越来越难走的原因。
先前没过头顶的草丛,已经降低到肩高。比人头还要大的花蕾基本看不见了,地面上的种子也缩至拳头大。便是高山仰止般的大树,似乎也变矮了。
依着这个趋势下去,要想继续在草茎的间隙中穿行,只怕是很难了。谢白想了想,将法杖从右手挪到左手,然后抬手从身后抽出一把刀来。
刀不足两尺长,仅有三指宽,但刀锋过处,草叶无不在寒光中纷纷跌落,视野豁然开朗。
被斩断的草叶在落地的一瞬,即刻失去了碧绿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曲、干裂,然后化作大大小小的碎片。
这是季节轮换时草木正常的变化。然而,集中在短短一瞬里完成这样的变化,就很不正常了。
望着这一幕,云端心头微微一动。
眼前,矗立着一座宫殿风格的高大建筑。
然,这座宫殿,却是由无数盘旋绞缠的藤蔓和荆棘所构成。它曾经是辉煌权力的象征,而今,无论是古藤抑或巨蔓,都已失去原有的颜色。缩皱的表皮仿佛被遗弃的蛇蜕,暗沉且僵硬。扭曲变形的藤蔓组成光怪陆离的图案,虽早已失去当年的模样,依然不难想象昔日该是多么华美。
巍峨壮观却凋败已极的景象,与殿阶外的绿意盎然形成截然对比,强烈地刺激着众人的神经。
宫殿前的草木植被已经远远不如初入祖地时的情形。越靠近宫殿,草木越来越低矮。可奇怪的是,所有草木的顶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正是宫殿所在。
它们如卑微的仆人,向着宫殿的方向伏身跪拜。
宫殿并没有大门,仿佛怪兽张口黑洞洞的大嘴。
穿门而入的一瞬,跨越了千万年古老岁月的荒凉气息扑面而来。曾经高大的石柱只剩残缺的基座,褪色的壁画破碎不堪,每一道裂痕都诉说着时光的无情。阳光透过坍塌的穹顶,洒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组成斑驳的光影。腐朽的气息无处不在,没有垂悬的蛛网,没有乱长的野草,甚至没有风。在这里,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细微痕迹,除了不速之客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安静地像座巨大的坟墓。
宫殿外,浓碧浅绿,如同一幅色彩艳丽的动人油画。而在宫墙内,仿佛隐藏着妖魔,将所有的颜色悉数吸食,惟留空洞的惨白。
废宫的尽头,一行人见到了此生最难以置信的景象。
与其说耸立在眼前的,是一株巨大的树,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座巍峨的城堡。它沉默地屹立在天地间,令所有人都感受到无比的威压,令所有人都生出“我为蝼蚁”的渺小感。
云端微微眯起眼,无声地打量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粗壮的树干如厚重的城墙横亘在前方。大块的树皮剥落后的焦黄枝干,如同翻卷着的狰狞伤口。鳞片样的纹路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树干向上蜿蜒伸展,犹如遮天蔽日的巨伞——只不同的是,这把“巨伞”并无伞盖——因为,巨树的顶部是秃的,不见一片树叶。原本阖该是一片翠绿华盖的树冠部位,像是遭受过重创般,残缺断裂,遍布伤痕。
在它裸露的树干上,青铜色的锈斑清晰可见。这些锈斑仿佛是从树干里向外渗出来的——这令云端联想起死人身上的尸斑。
看样子,这是一株早已在久远之前就死去的大树,只不知为何至今屹立不倒。
突然,谢白手中的法杖陡生异变。顶端的白光原本乖巧地缩成一团,却在一瞬间分裂成七瓣。七簇光焰由白转绿,再由绿转黑,继而再变成绿色。光焰的颜色骤绿骤黑,仿佛在强夺对法杖的控制权。七簇光焰时绿时黑,映得周遭的光线变幻不定。众人的影子随着焰光的突突变化中而游移扭曲,像一群恶魔无声地载歌载舞着从地下钻出来。
是谁,在沉睡中被唤醒?
是谁,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
禁锢在黑暗中的意识感应到了一丝熟悉的力量——那力量,在无数岁月之前就离开了自己,久得他几乎要忘记了。而今,它似乎就在黑暗之外,急切地等待着主人的召回。
一缕黑色的微光自树干的裂隙中闪过。片刻后,又有一束绿色的光芒缓缓亮起。黑色与绿色的光亮如萤火般时隐时现,闪烁不定,仿佛在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突然,黑光喷薄而出,照亮了一大片空间。紧接着,绿光也仿佛喷泉般涌了出来。黑光与绿光交错着游走在巨树身上,如电如蛇,似乎要在这株大树的每个角落烙下自己的痕迹。
树皮上的鳞片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起来,渗出金色的树脂。树脂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上,化作一片片金色的树叶。枯萎的枝干僵硬地晃动几下后,开始向上伸展。那些丈逾长的撕裂伤口正在一点一点弥合。
这株已经死去千万年的巨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复活了!
“啪!”
“啪!”
“啪啪啪!”
木族人纷纷跪倒,虔诚地匍匐在巨树脚下。
“神王——”谢白的呼唤中甚至带上了压抑的哽咽。
神王?
这就是传说中的木族人始祖么?
云端抬手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
在黑绿光芒交织的光网中,一双眼睛无声地睁开,视线落在不速之客手中高举的法杖上。
是的——就是这个熟悉的力量!它如同久违的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开打了封印久远的禁锢。
“你们为什么要回到这里呢?”
“只有你们几个?”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交错起伏,回声带起一片嗡嗡之声。
木族人愕然而不知所措,不明白怎么会有两个声音。云端望着树干上,一绿一赤两只眼睛,抬手按在鹿角上。
“回答我的问题——”这一次,两个声音合并在一起,如雷声冲击着众人的耳膜。
谢白激动地双唇颤动,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一路上,他们真是太难了!期盼许久的神王,终于出现在眼前。但不知为什么,他似乎突然丧失了表达能力,除了激动地喘息,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其他人也不比他更显镇定,甚至有人已然泪流满面,低声呜咽。
赤色的眼睛不耐烦起来。树干上,缓缓游走的黑色光线像是受到什么力量的驱使,飞快地移动起来。树枝扭曲成爪子的模样,犹如利甲的树梢散发着森森寒意。
“回答我,孽障!”嘶哑的声音裹挟着风暴,怒火隐隐。
木族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发自灵魂深处。即便他们是无惧生死的战士,也被这来自天性本能的恐惧压制住勇敢。
“不要害怕,孩子们。你们不该回来这里啊——”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
伴随着温厚的嗓音,绿色的眼睛流露出柔和与惋惜,舒展的枝桠仿佛张开的手掌,想要安慰受惊不已的后代。
一股风平地而起。风卷起地面上金色的树叶,纷纷将它们绞成齑粉。金色的旋风华美异常,带着绚烂耀眼的光芒冲向惊呆了的木族人。没人知道当旋风卷上这些木族人后,会发生什么。
云端紧扣掌心,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金色旋风距离木族人还有一步之遥时,一截树枝轰然落下,不偏不倚砸上旋风。旋风瞬间分崩离析,化为点点金尘,缓缓飘落。
“你!”赤色的眼睛嘶吼着。
“你不该这样对待他们。他们是你的后世子孙——”绿色的眼睛试图说服对方。
“快收起你这恶心的虚伪!如果你舍不得他们死,就把你的力量统统交给我。你要保护他们么?我可以替你做啊!只要你放弃,我就不会伤害他们——怎么样?我可以答应你,不会伤害这几个孽障……”嘶哑的声音一点点低沉下来。回声一圈圈荡开,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令人心神摇震。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不会伤害他们,但是你的打算是不是要欺骗他们带更多的后代回来?就像当年……对不对?你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你的任何理由、任何借口,都是为了自己!”温厚的声音坚定中又流露出愤怒,如铿锵的金石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