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这句话,放在九目的九颗脑袋上,也说得通。
这九颗脑袋,各有各的想法,谁也不服谁。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在斗嘴吵架,严重影响到修炼——云端暗搓搓地想,这大概就是九头鸟妖力低弱的真正原因吧?!
直至九目换了个钢铁莲蓬身体,这种情况才略有改变——不过,也改得有限,不过是从九颗脑袋各自为政,变成了拉帮结派。大体上说,老大脑袋和老四、老七是一帮,老三和老五牵了手,至于其它的,则随(见)机(风)应(使)变(舵)。
老大脑袋的势力略高一筹。这也就决定了它拥有更大的发言权。所以,多数情况下,莲子竖瞳里表现出的态度和情绪,都是老大的意思。妖力有限,老大只睁开一只眼睛——要知道,同时操控多枚莲子,于而今的九目,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吃力滴!
现下,这只竖瞳目不转睛地盯着云端——云端吓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她竟从中看出了一丝激动。
诚然,九目是有一丝激动。
它渴望有人为它解惑已经很久了!
尽管是美术馆的标志性雕塑,但九目志不在此——它更希望自己属于隔壁的科学会堂。
科学会堂经常举办各种科普讲座,也会播放科学纪录片。虽则九目不得离开美术馆,但身体的禁锢并不妨碍灵魂的飞翔——啊不,其实,它的残魂也无法脱离钢铁莲蓬——可它能凭借妖力放大耳识,隔着数道厚厚的墙壁,偷听偷看。
它可太喜欢那些讲座和纪录片啦!可谓是为它开打了重新认识世界的大门!
这几年间,九目偷听的科普讲座不下百场,虽不敢自诩学富五车,但也能斗胆自夸一句“科学小达人”。它还曾偷偷地藏起过被人丢弃的科学杂志,三更半夜躲着监控头埋头苦读。
作为热爱科学的好学妖怪(怎么听上去怪怪的?),九目对知识的渴求远远超过对修炼的兴趣。
世界那么大,它想知道世界为什么那么大?
宇宙那么浩渺,它想知道宇宙里有多少像庚流界那样的世界?
它还想知道为什么庚流界的主人是妖族,而此方世界却以人类为尊?
它想知道为什么庚流界的妖族要修炼,而此方世界的人类却可以通过科学的手段获得更安逸美好的生活?
九目偷听了那么多场科普讲座,藏在钢铁莲蓬底座下的杂志不下十来本,要说现今什么技术最风潮,它保准儿张口就能头头是道地说出来。但它的学习既缺乏系统性的基础,且内容混乱驳杂,以至于总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然。
学得越多,问题就越多——这是所有爱学习的人都避不开的坑,于九目亦然。压在心头的问题越积越多,可它苦于无法脱身,既不能亲自去探索,也无法拜师求教,憋在心里甭提多难受了。
而今,云端的一个问题就卡得它半晌反应不过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女人脑袋好使啊——九目活了那么多年,都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啊——机会难得,九目打算绝不放过她!
云端万万不曾想到,上辈子只做了半年试用期的物理老师,竟然还有机会在这辈子重续教育梦。
尽管这个学生有点儿让人一言难尽,但对上它渴求知识的竖瞳(?),云端委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郑重其事地回忆了一下上辈子学过的知识,不无庆幸地发现居然还能记得七七八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牛顿三大定律,云端微微抬起下巴,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道:“行,你问吧!”
“太好了,谢谢!谢谢哈!”
有求于人,九目的态度很谦虚。如果云端有透视眼,这会儿保准能看到九目的残魂一手提笔,一手抓本,打算一字不漏地记录下她的答案。
“嗯,那个啥,先请教一下——”
云端似乎听到了“哗啦啦”纸张翻动的声音。她诧异地望了眼身后,发现并无一人。难道出现了幻听?
“请问,占星术根据星辰的运行等等,来推算出当下或者未来发生的事情。但是,星辰的光芒来自遥远的光年之外,占星师是如何做到根据久远年代之前发出的星光来做出推测呢?”
“嗯?”云端头皮一炸。
“还有啊——古人把紫微星视为皇帝的象征,把文昌星与状元挂钩,可是,不管是紫微星还是文昌星,古人看到的都是很久之前发出的光芒,它们是如何影射到当时的皇帝和状元呢?”
云端面色发白,呼吸急促。
九目的竖瞳亮得堪比大瓦数射灯,竟令云端生出了久违的心虚感——对不起,我回答不了啊!
咦?不对!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
不是说“对科学知识的渴求”吗?可是,怎地又扯上了占星术?还有,皇帝、状元、紫微星、文昌星——你是不是对“科学知识”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端艰难地整理着思路,涩涩地开口道:“这个啊……你问的有点超纲……”
“嗯?”九目没听懂。它眨了眨眼睛,显得很茫然,“可、可这是天文学知识啊,不是植物学知识……”
云端无力地暗暗腹诽:我可谢谢你啊——居然还知道“门纲目科”指的是植物学分阶!也不晓得你到底偷学了些啥?
本着“不懂装懂会教坏小孩子”的慎重态度,云端深吸一口气,坚持教师的操守老老实实回答:“很抱歉,我没法儿回答你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
感受到了九目眸光中的震惊和失望,云端觉着还是很有必要解释一下:“占星术不是科学,是迷信。还有,紫微星与皇帝、文昌星与状元之间的关系,都是人类的幻想,并无任何科学根据。你千万不要把传说与科学混为一谈。”
“但是……但是,”九目期期艾艾地反驳,“第谷.布拉赫还是著名占星师呢……”
云端郁闷地只想对手指,“这个事情啊……嗯,它具有一定的时代背景……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太好了!”九目险没激动地嚷嚷出来,“我知道!我知道!人类一说‘说来话长’,就一定有八卦内幕!我都懂——”它还刻意拉长了语调,显得颇为熟稔人类的这套说辞。
它偷瞄了一眼大厅里的电子时钟,笑嘻嘻道:“还有半个小时,保安就要下班锁门啦!咱们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说来话长’。”
云端木然地旁听了一场激烈至极的争吵——因为九颗脑袋都想证明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争先恐后地夺取发言权,并强烈要求云端给予“客观公正”的评判。
为此,云端不予置评,倒是金子热情地掺和其中,将原本就一团乱麻的争吵搅和得愈发不可开交。
最终,这个问题以无解(各说各的)告终。
大抵,有关宇宙的问题太过缥缈,九目翻了翻小本本,问了个偏向人文的问题:
——请问,淀粉对于人类历史的走向有多大的影响?
“在冷兵器时代,就个体力量而言,农耕民族远不如以肉食为主的游牧民族。但农耕民族发明了超越个体力量的大型组合式武器,比如云梯、巨弩,乃至后来的火枪火炮等热武器,使得个体力量的悬殊不再成为对战争结果的重要影响因素。如果说,淀粉促进了人类大脑的进化,进而推动人类以智慧改变战争结果。那么,对于人类历史的发展走向,淀粉在其中的影响几何?”
云端心头微微一动。她抿了抿嘴唇,并没有急于回答。从这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问题中,她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或许,是她多疑了,但倘若九目并不像它表现得那么“单纯而愚蠢”……
与妖怪讨论这些“科学问题”,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在听航天科学家分析宇宙飞船是否会大闹天宫一般,总有种荒谬感。但如果此时交谈的对象不是钢铁莲花形象的九目,而是一个伪装成人的妖怪,或许云端的这种违和感会减少很多。
九目一口气问了五六个问题。云端择而解之。九目虽有些失望,但它也晓得云端并非无所不知的神仙,也就不再强求。
终于,它问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修行是一种生命的进化方式吗?
云端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不就在修行吗?你的看法是怎样的?”
九目一如既往地表现出脑袋太多就不大好使的茫然感,“在我们庚流界,修行是为了获得强大的力量,但既不会改变外形,也不会拥有改天换日的神通。可是,在这个世界——尽管这个时代的人类已经放弃了修行,但我总以为,在久远的过去,在神话时代,有关修行的传说并非全是幻想。至少,你们的出现就证明了,修行的确能改变自身——不仅仅是力量,而是生命方式……”
这是个很容易回答、但又不容易回答的问题。云端斟酌良久。
显然,她已然敏锐地察觉到隐藏在这些问题背后的深意。
这个九头鸟,可不像它表现得那么简单啊……
“你一定要再来啊!”
九目恋恋不舍地望着云端,竖瞳里竟隐约有水光微闪,令云端不由一怔。
但下一刻,她却轻弹指尖,一张符箓化为无形,悄然飘向九目的钢铁莲蓬铠甲。
金子眼尖,看到她的小动作,却硬是忍到远远离开美术馆后才问起。
“云姨,你要防着那傻鸟做甚?它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金子义愤填膺。
“目前还没有,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啊?云姨是不是看出了它有坏心思?”金子更想不通了,“那你方才还对它好声好气。既是个坏种,灭了它便是,又何必‘有备无患’呢?”
“它既无恶行,上天都给了它一线生机,我有岂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猜测就随意定罪?”云端长叹一声,“在力量弱小的时候,它自然希望被和善相待。但对力量的渴求是生命的本能,一旦它修为有成,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倘若它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倘若恃强而对人类生出恶意,只怕会成为人类的大麻烦。”
——经过吸血鬼世界一事,云端仿佛得了疑心病,对任何可能影响、妨碍、损害人族存亡的东西都格外警惕。
“会这样吗?可我瞅着它挺老实的呀……”金子有些看不起九目,但也正因为这个“看不起”,它也就想不到将来的九目会变成什么样。
“它终究还是不甘心啊……”云端回想起九目问出的那一个个问题,抬手摸了摸金子的鹿角,“既能问出那些问题,可见它心思深重。”
“有么?”金子不大相信——就那傻鸟?九个脑袋,连吵架都吵不明白,还“心思深重”?
它抬眸望向云端,清澈的眼眸中流淌着一如既往的傻气。云端心头一颤,终究还是咽下了隐隐的疑惑:在人类社会中,在无数个擦肩而过的人影里,究竟有多少伪装成人类的非人呢?
**注:
*第谷.布拉赫:Tycho Brahe,1546年-1601年,丹麦天文学家、占星学家。他是一位杰出的天文观测家,其对于星象观测之精确严密,在当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编纂的星表的数据甚至已经接近了肉眼分辨率的极限。但第谷的宇宙观却是错误的。他不接受任何地动的思想,认为所有行星都绕太阳运动,而太阳率领众行星绕地球运动。第谷.布拉赫是天文史上的一位奇人。在他的时代,论天文观测数据,没人能比他更详细准确。而他在天文学上的成就,可以说完全是基于对占星术的热爱。有传闻说:第谷年轻时为了一道数学题跟人决斗,被削掉了鼻子。后来,他给自己做了个金鼻子,还迷恋上了炼金术。不过,炼金术只是他的副业,第谷的主业是占星。他有个很有名的弟子,就是创立了行星云端三大定律的开普勒,后者成就了近代天文学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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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