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代“破军”被研制成功的消息,不出意外地被吸血鬼高层获知。他当即下令,不惜任何代价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攻陷匹克兹,务必要在第二代“破军”投入战场之前彻底毁灭。
大规模进攻如凶恶的海啸,扑向孤岛一般的匹克兹。
匹克兹在苦苦支撑了十年后,轰然化为灰烬。
十年的时间,足够孩童成长为少年,足够中年人霜染发鬓。在这十年里,即便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人族抵抗力量陆续消失,但在还活着的人心里,匹克兹始终是他们心里灼热的火炬,不灭的希望,激励着他们舍生忘死地无畏战斗。
然而,匹克兹终究还是陨落了,就像天际的星辰,伴随着划破黑暗的那一道最耀眼的光芒,轰然陨落。
第二代“破军”的威力委实令人惊叹——即便取得了胜利,指挥这场攻城战的山口大将却丝毫感受不到兴奋。他一边战栗着,一边撰写着军情汇报——
“毫无疑问,它是灭世级的武器,具有无与伦比的毁灭力。遥望着匹克兹在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白色光芒中化为灰烬,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不敢想象,如果这样的武器被应用到战场上,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伤害?毋庸置疑,当毁天灭地的白光亮起时,就像死神张开了血盆大口,会在瞬间吞噬我们成千上万——不,数以十万计、甚至百万计的血族士兵!”
山口大将得到亚瑟王一世的亲自嘉奖授勋。但不久之后,他就自动解甲归田,离开了军队。有传闻说是因为他隐疾发作,再无法胜任工作。然,知晓内情的人却明白,真正的原因是参加这场围剿的血族大军减员近七成——逾二十四万血族士兵,与匹克兹一道被第二代“破军”吞噬了,尸骨无存。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但这种死法,这种规模级别的死伤,无论是谁,都会思之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当然,第二代“破军”毁灭的不止是匹克兹以及二十四万吸血鬼大军,它还毁灭了有关“希望之舟”的全部资料。自此,“希望之舟”成为吸血鬼永远无法触及的秘密。
“希望之舟”,顾名思义,寄托了人族最后的希望。
在决定打造“希望之舟”时,人族在战局中已处于明显劣势。有关人族传承的计划书被提交给联合政府。
传承,是数百万年来人族从蒙昧无知走到今天的每一个足印的精华,也是绝境中的人族对未来的希望。如果人族还有未来,就让未来的人族接过传承,并传递下去。如果——如果人族会走向灭绝,那么,也该有一座写满字的纪念碑,纪念这个创造了伟大文明、创造了辉煌历史,但同时也不幸的种族。
彼时,人族军队节节败退,无数城市被毁灭或被占领,普通人或死或沦为血包,人族的文明被摧毁,财富化为乌有。或许,那个时候,联合政府已经隐隐意识到人族战败不可避免。在极为捉襟见肘的情形下,联合政府还是下定决心,不遗余力地集中智慧和财力打造“希望之舟”。
建造者们历经千难万险,在海洋深处建造“人类最后的希望”。他们选择的地方非常巧妙,利用海洋里的天然环境设置屏障,并将海底热力作为能源,以确保“希望之舟”能够长时间地维持运转。
在这个名为“舟”而实为海底基地的地方,集中了人族最先进的技术,既有工作区,也有自给自足的供给区、生活区。当然,还有一处最重要却永远封存的地方,那就是人类文明传承的宝库——“希望之舟”上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称之为“杂货间”。
可不是么?
在“杂货间”里,存放着有史以来人族所创造出的文明精华。汗牛充栋的各国历史文献被转换为电子档,占据了其中近一半的空间。改变了人类发展进程的发明创造、代表着人类最高技艺的艺术品,乃至粮食蔬菜的种子……
人类的文明浩如星海,在多年战争中被毁灭或流失的文物不计其数。而在联合政府掌控中的,万不存一。但即便如此,历经无数岁月累积下的文明成果,纵然精选再精选,压缩再压缩,又岂是一艘“希望之舟”能够承载得下呢?
当最后一批人类文明记录送入“杂货间”时,并没有立即封存。那时候,所有人心里还怀着希望。他们彼此开着玩笑说:“着什么急?指不定啥时候又得取出来送到陆地上!开开关关,怪麻烦滴!”
其中,卡尔??汉密尔顿的嗓门最响:“到了那个时候,我要让每个小孩都背诵‘人类文明史’的目录。最好他们都背得眼泪汪汪,那就大仇得报啦!”
战友们哄堂大笑——卡尔??汉密尔顿是作为押送人员来到“希望之舟”,自此,他将成为一名光荣的“水文观察官”,同时,也是“希望之舟”上年纪最小的士兵,自然会受到这里每个人的“欺负”和疼爱。
“希望之舟”上的生活枯燥乏味。这里身处海洋深处,时常有奇奇怪怪的海洋生物造访,然而他们只能通过监控屏得见其惊鸿一瞥的身影。惊艳绝伦的五彩热带鱼、美轮美奂的珊瑚森林、神秘莫测的海底闪电鱼……不不不,这些都没有!
他们的活动空间狭窄而有限,随时处于待命状态。在这里,每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和他们身处的环境一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是,他们心里燃着火,有光,有热,就有希望——而唯有希望,才能抵抗得住所有的痛苦!
整座“希望之舟”就像沉默蛰伏的海兽,隐蔽在漆黑的海底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来自陆地的电波。
他们等啊,等啊,却始终没有等到召唤的消息。直至某一天,沉寂许久的讯号台自动启动,收到了一条短讯——“再见了,我亲爱的战友们”。
指挥官看着记录单上的那行文字,久久不语。他的眼中,流露出难以自抑的悲怆。水光一闪而过,当他抬起头时,周围的士兵们看到的是磐石般的坚毅面容,而双眸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火光。
“指挥官派出潜水器,试图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月后,有关匹克兹的消息传来。每个人都表现得很镇定,该干嘛干嘛——指挥官说了,‘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时刻坚守岗位!’他还说:‘‘希望之舟’是人族在最危险的时刻留存下下来的最后希望。而我们在这里的意义,就是守护人类文明的传承,或者说,是未来人类复兴的希望’。”
“又过了一年多,我们终于再次与陆地取得了联系。其实,我们都不能离开这里,完全无法给与陆地上的战友任何支援。我们只能热切地期待着他们传来消息,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就足以令我们欢喜雀跃——这证明,他们还活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之舟’与陆地上的联系越来越少。我知道,他们的处境越来越难,战斗力量越来越弱,而同时,我的战友们也越来越老,越来越少。”
“直至,只剩我一个人。”
“我在这里坚守了七十八年零三个月又二十五天,送走了一百二十一名战友。如今,我要去同他们汇合了。我可真是——高兴啊!”
老者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他仿佛也吐出了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孤独和压抑,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得轻松极了。
他一挥手,“啪”,又一束灯光亮起。光亮中,一张张面容相继浮现。
“这是我们的指挥官,董立大将!”他指着一张冷峻的国字脸。
“这是奥克莱司务长。”
“这是田江。”
“这是格瓦尔。”
这些素未谋面的面容,或微笑,或严肃,有穿着军装的,也有便装打扮。然而,无论是白发苍苍还是正值壮年,他们的眼神中都饱含令人肃然起敬的坚毅,如烈火永远烧不裂的岩石,如巨浪终于击不垮的海岸。
云端凝视着这些缓缓出现又缓缓隐没的面容,不觉潸然泪下。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炸了,又似乎有千钧巨石压着胸口,令她难以呼吸。
“我亲爱的朋友,无论你们现在已经生活在没有战火硝烟的蓝天白云之下,还是依然在奋勇战斗,都要永远记得这段历史!”
“要永远记得,人类是为什么会陷入如此岌岌可危的地步!”
“要永远记得,再坚固的堡垒,也会因为一扇从内打开的小小窗口而毁灭!”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老者抬起手晃了晃,然后指向某个方向,“最后一个请求——那里是我和战友们长眠的地方。我进入后,将永久关闭。请不要打扰我们,就让我们成为海底最坚固的磐石罢!”
云端拼命点头,哽咽地保证:“请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们的沉睡……”
灯光渐渐黯淡,老者的身影化为虚无。
而云端,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