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第一个原因,使得苏尼.杨失去了众多支持者。由此,他所坚决主张的“保留人族对其文明的署名权”,自然更是响应者寥寥。
原本元首和长老院对他的这一主张就态度暧昧,现如今苏尼.杨一夕之间变成众人口中的“血奸”,那么他曾经极力鼓吹的,自然也该被唾弃。
“但是,老师,我还是有点儿想不明白……”沃尔兹迟疑地望着老者,有点犹豫该不该开口。毕竟,老者先前的态度并不算好,他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又被老师指着额头骂“愚蠢!”
“说说看。”
所幸,老者的语气还算平和。这令沃尔兹鼓起了勇气。
“老师,咱们都是做学问的人,晓得学问上面的事情很难一时半会儿有个明确的结论。苏尼.杨的主张,说穿了,还是学术上的问题——毕竟,无论是否保留人族的署名权,都不会影响到我们血族成为胜利者这一事实。只要是懂点儿历史的人,都知道血族今日的成就并不是凭空而来,所以,就算剥夺了人族的署名权,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这是再简单明白不过的道理,难道元首和长老院会不明白?”
“唔,你的困惑,也是我当年的困惑。那时候,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老者深深一叹,望向学生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能说出这一番话,说明沃尔兹的脑瓜子还没僵化。
“当年,你我师徒侥幸躲过风暴。之后,我思来想去,也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上层为什么要发动那样激烈的运动。如果是第一个原因,只要改弦更张就好,批判苏尼.杨一人足矣,又何必牵扯到那许多人?毕竟,血包供应不足是个现实问题,没有谁会饿着肚子喊口号。如果是署名权的问题,那就更奇怪了。关于这一点,在苏尼.杨还活着时就争论不休。争论了几十年都没个结论,怎么在他死了之后却突然发作起来?又急又猛,不但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是恨不能把他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抹杀干净。”
“我反复地想啊想,想了很久,终究还是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不然,就不能解释为什么要牵连那么多人进去。可是,我始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引发了那场风暴?这么些年过去了,至今没有找到答案。”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又兜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原因,他们又该如何安然无恙地躲开新一轮的麻烦呢?
书房里再度陷入沉默。
老者浑浊的眼眸中透出微微血色,仿佛沉沦于当年那可怕的疾风暴雨之中。他已经很老了,曾经拥有过人人羡慕的高光时刻,也做过为保全自己而出卖朋友的事情。记忆中的种种往昔已经无法打动他冷酷的心,而他回忆过往,只不过是为了能够活得更久——越老越怕死,在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老吸血鬼身上,真是再准确不过了。
他悄然瞥了一眼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的学生,唇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深纹。
“沃尔兹——”
“老师——”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老者无声地叹口气,冲着学生点了点下巴,示意对方先说。于是,沃尔兹带着一脸激动地说:“老师,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老师,您还记得当年我们在‘战争文学研究组’时,有一次,组长维克多先生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后,曾说过他要设法将研究组的论文递送到帝国档案馆去,因为那时候帝国档案馆正准备为苏尼.杨筹办纪念研讨会。”
“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记得?”老者努力地回忆。
“有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维克多先生挺高兴,还邀请我们一道用餐。他说,如果我们的论文能够被研讨会收录进入有关苏尼.杨的纪念文选当中,就会被帝国档案馆收藏。这简直是莫大的荣耀啊!只可惜,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沃尔兹惋惜地叹口气。
老者晃动着一头白发,似乎这样就能从记忆深处晃出点儿什么似的。沃尔兹的话令他依稀觉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可具体如何,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不禁为自己的衰老感到沮丧,愈发坚定地认为无论如何要努力地获得更长久些。
“我想,既然当年帝国档案馆举办纪念苏尼.杨的研讨会,还计划将有关文章集结成册,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活动的组织者,十分熟悉苏尼.杨?那么,有没有可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什么消息?”沃尔兹目光灼灼地盯着老者,眼中包含期待。他深知自己人微言轻,几乎没可能接触那等高层次的人物。但老师不一样啊!从表面看似乎已经隐退了,但实际上他依然与很多人保持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老者心头一动——这主意听起来不错,是个办法。
“唔,让我想想。”他并急于回应沃尔兹,而是露出为难的神情,“帝国档案馆——当年,我的确有朋友在那里工作,但这么些年过去了,现在变成什么样儿,还很难说。况且,这个研讨会的组织者是谁,是否还活着,都需要花费力气去打听——这事儿,可不大好办哪!”
没有谁比沃尔兹更了解自己的老师!这个一辈子热衷于追名逐利的老者,对审时度势很有自己的一套。他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就不是无的放矢。于是,沃尔兹很有眼力见地奉送上一连串马屁,无比诚恳地表达出对老师的敬仰、爱戴,以及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永远铭记老师的恩德,粉身碎骨都不足以报答!
老者显然很吃这套。他当然不会被沃尔兹的**汤灌得昏头,但被拍马屁的感觉真是太舒服啦!
可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一对师徒的云端给恶心坏了!
一旦获得了有用的消息,云端速速溜走——她担心再听下去,不是把自己恶心死,就是将那俩吸血鬼拍死。
她一溜烟如疾风般冲出帝国大学。街上,灯火璀璨,人流如织。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血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刺激着她的灵识。
仰望天空,浓黑的夜幕被地面上的光亮投射出或深或浅的光带,仿佛鬼魅扭曲的影子。云端眼眶发涩,却无泪可泣。她似乎看到无数人族的冤魂在夜空中盘旋呼号,滴滴血泪一瞬而逝。她想要大喊,撕心裂肺地大喊,为这个世界里那些被当作猪狗般畜养的人族临风痛哭。
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做不到冷漠地置身事外。这或许是因为——她曾经也是一个“人”。
……
不知过了多久,云端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里。
一对年轻的情侣躲在树干后小声说着甜蜜的情话。不远处,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长椅上。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老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微笑着递给好奇张望的小孩儿。
这一切,看上去很美好,是不是?平和、安逸、温馨。这场景中的每个吸血鬼,都表现得和蔼可亲彬彬有礼。剥去了糖纸皮的糖果散发着甜蜜香味的同时,也散发着隐隐的血气。小孩儿幸福地含着糖果,在他白纸一样的意识里,并不晓得自己口中的美味出自怎样残忍的屠戮。而每一个吸血鬼孩子,也都是这样吮吸着人族的鲜血而长大。他们备受关爱,然而,或许在同一时刻,在这片大陆上的某个地方,有个跟他同样年岁的人族孩子,正在被抽干最后一滴血。
云端掩面而过。
这一刻,她惊愕地发现,除了自欺欺人,她竟毫无作为。是的,她能做什么呢?
在吸血鬼的世界里,她能做什么呢?
远远地,一座高大的尖顶建筑在灯光的照耀下气势宏阔,鹤立鸡群般在周遭建筑群中显得尤为突出。“帝国档案馆”几个字鲜红似血,镶嵌在黑曜石的墙面上。即便隔得很远,也能一目了然。
云端忽然想起曾经在苏尼.杨的手稿中看到的这么一段话——
“即便内心充满了抗拒,我也无法否认人族的确有其伟大之处!他们即拥有聪慧的头脑,也不乏实干的精神和能力……不过,幸好这个种族有个致命的弱点——也正因为这个致命的弱点,才将他们最后扯入了历史的深渊中。这或许是血族的幸运?”
致命的弱点?
什么样的弱点是吸血鬼口中“致命的弱点”?
对人族的覆灭造成怎样的影响?
它又是怎样被吸血鬼发现的?
这一瞬,云端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要找出何为“致命的弱点”。历史已成过去,人族的命运已无法改变。然而历史能告诉还活着的人,当初曾做错了什么?
她想找到还活着的人族,告诉他们,抛弃那个致命的弱点,人族或许还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