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兹不曾见识过苏尼.杨璀璨耀眼的光彩,而他的老师却曾真真切切地见证过。苏尼.杨的光彩,不同于歌星影星那种万人空巷式的热潮,而是具有某种无可比拟的撼动式的力量——他甚至撼动了政治高层的思想。
当时,A.J帝国建立血族统治才一百多年。虽则人族反抗势力已被剿灭,但人族依然存在——以俘虏或者投降者的身份。
彼时,对于如何对待这些人族,有各种意见。大部分血族认为应该将人族豢养起来,成为供应鲜血的“血包”——也就是血族的食物来源。换而言之,就是把人族当猪羊一般圈养,这样,血族就会有绵绵不绝永远吸不完的鲜血。另一部分血族则认为应该把人族完全抹杀,让这个种族从世界上彻底消灭——他们认为人血并不是血族的唯一食物,技术的发展完全能开发出新的血食,从而填补人血的空白。
持相反意见的双方对于人族的处置方式展开过无数次辩论,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就事实而言,血族本来就不是以人血为唯一食物。当手边没有人血时,饥肠辘辘之下,任何动物的血都会被血族吸食。从血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其大部分时期都在躲避人族的打压和追杀,只有少数贵族才能获得珍贵的人血。这种情况,直至五百多年前才逐渐出现转机。在血族与人族长达两百多年的战争期间,无数人族并不是死于枪弹之下,而是被血族活活吮血而死。那时候,吸引血族争相奔赴战场的,不是什么家国恩仇,而是对食物的极度渴望——彼时,许多血族是在上了战场后,才生平第一次尝到传说中人血鲜美的滋味!
但是,当人族成为战争输家后,人血的价值一落千丈,从昂贵的奢侈品变成随手可及的遍地血包——以至于谁饿了渴了,可以随时到战俘营去抓个活人来吸两口血。
这是血族的黄金时代!任何一个平民家里都养着几个血包,随时随地地为主人供应美味的鲜血!
真可谓血泊中的狂欢盛宴!
在这种情形下,主张要将人族彻底消灭的苏尼.杨就显得特别瞩目。但不知为什么,几乎没人晓得苏尼.杨执此观点的原因,即便有人当面质问,他也避而不谈,只用“我本人非常享受人血的美味,但为了血族的长久发展,为了血族能够永远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我宁可抛弃对人血的渴望”这句话来草草敷衍。
对于这一点,有诸多猜疑,其中一个猜想就是这可能与苏尼.杨上过战场有关系。也不知他曾经遭遇过怎样的事情,才会生出如此极端的想法。
——沃尔兹在“战争文学研究组”工作时,曾就这一观点写过一篇论文。当然,里面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内容,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苏尼.杨力主完全消灭人族,并以此发表了不少文章。每一篇文章,都在学术界引发各种讨论,由此也获得了不少拥趸和反对者。
他甚至成为元首和长老院的座上宾,曾经在长老院联席会议上发表演讲。据说,这次演讲在长老院中引发轩然大波,而其犀利的言辞、尖锐的观点,以及直抵人心的剖析,令长老院的轮值长老大为赞赏。
总的来说,长老院的大部分成员赞同苏尼.杨的观点。说来,他们对现状不满颇有些日子了。尤其是当平民也可以轻易获得血包并豢养后,长老们曾不止一次地对此情形大加抨击——自来人血就是上等血族才能享用的高级血食,是贵族们用以炫耀身家地位的奢侈品,如今却成了底层草根也能轻而易举获得的食物,廉价得满大街都是,叫人情何以堪?真是太可恶了!
而今,贵族们最头痛的事,就是举办宴会时要用什么高级血食来款待宾客!
所以,长老们赞同苏尼.杨的观点,究其原因,不过是要剥夺平民享用人血的权利——不拉开贵族和平民之间的距离,怎么能彰显贵族的高人一等呢?
当然,从法律层面上讲,所有的血族,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应该一视同仁。然而,借用人族的一句明言“刑不上大夫”,所以,在长老院看来,法律这东西,从来都只是统治平民的手段,而上等贵族的特权却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他们一边大肆鼓吹“血族的世界不需要人族”,一边在自家的私人庄园里建立养殖场,豢养满足自己独特口味的血包。
不过,苏尼.杨也有令元首和长老院头痛的地方。作为思想独立的学者,他坚决主张的另一个观点就是要保留人族对其创造的文明和文化的署名权。而这一点,恰恰是长老院所反对的。
在长老院看来,失败者应该被剥夺一切——不止是自由和生命,还包括他曾经所有的光辉。人族悠远绵长的历史、人族伟大的创造和发明、那些绚烂得犹如星辰一般的成就…… 等等等等,毫无疑问必须归属于胜利者!
然而,苏尼.杨却毫不客气地将这种行为斥责为“无耻地偷窃”!
气得轮值长老险没厥过去!
苏尼.杨在文章中写道——
“在血族统治这个世界之前,人族已经统治了无数岁月。他们创造和发展了灿烂的文明,先进的文化,从蒙昧无知的原始时代推进到现今发达的科技时代。不得不承认,今日血族所享受的一切——包括高大坚固的房屋、舒适的家具、便捷的交通等等,都是建立在人族文明的基础之上。甚至于,即便在血族最苦难的黑暗时代,先祖们穿的衣裳、使用的餐具,都来自人族所造。”
“而今,血族成为历史的胜利者,成为世界的主宰,但我们无法骄傲地宣称:我们,血族,创造了历史!是的,血族只是继承了历史,而非创造历史。”
“历史代表着过去,是真实而不可改变的——能被涂抹的,只是历史书而已。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为血族的历史而感到羞愧。恰恰相反,我们应该告诉我们的子孙,先祖们在怎样的逆境下奋起反击,将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族击败并踩在脚下!这是真实的历史,也是鼓舞血族不断奋进的号角!”
毋庸置疑,苏尼.杨是位非常忠贞的血族战士。无论是当年在战场上,还是如今在学术界,他都表现出极其炽烈地对血族的热爱。而同时,他也是一位正视历史、尊重历史的诚实学者。在元首和长老院眼中,这位极端的理想主义者,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有意思!
任何一种观点,既符合了一些人的利益,就必然会损害到另一些人的利益。哪怕是从政治斗争的需要而言,苏尼.杨的观点都会被人又赞又骂。
没人晓得长老院内部对苏尼.杨是什么态度,可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到他受邀去长老院做演讲。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
于普通血族而言,“苏尼.杨”是个时不时就出现在报纸上的名字。尽管报纸上也会褒贬他的一些言论,然,普通血族也只当热闹看。就算有些明眼人看出了些什么,可又能怎样的?上层怎么说,就怎么做呗!自来平民只有俯首听命的权利。
而于学术界,“苏尼.杨”则有着强大的辐射作用。尤其是越靠近政治上层的人士,就越清楚他的思想多么有影响力。试问在这种情况下,谁不以拽几句苏尼.杨的名言以显示自己追随风潮呢?
苏尼.杨死得很突然。
他在一次演讲途中遭遇车祸而意外身故。
这的确是件令人悲伤的事,但也不算什么稀奇。但在他死后不久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却令人不得不怀疑苏尼.杨的死或许与什么阴谋有关系。
苏尼.杨在世时,因为忙于著书和辩论,并没有正式收过弟子,身边只有两三位工作助理。
他死后,这几位工作助理突然声名鹊起,纷纷自称是苏尼.杨的亲传弟子——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的确比旁人有更多机会了解苏尼.杨,但是不是继承了其学术,还真得不好说。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花花轿子大家抬!做学问这么高级的事儿,无关人士不要多问!
这些所谓的嫡系,继续捧着苏尼.杨遗留的饭碗大吃特吃,吃得满嘴流油。当然,嫡系吃肉,如“战争文学研究组”这样的,也有汤喝。
总之,在那个时代,学术界里不知有多少人借着苏尼.杨的名头博名博利!
只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好花自来不长久。
就在苏尼.杨的嫡系们正筹划着要举办一系列轰轰烈烈的纪念活动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发作。
从天而降的秘密警察、无休无止的审讯……很多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已身陷囹圄。
秘密警察们严令他们必须无一遗漏地汇报所有有关苏尼.杨的点点滴滴——无论是在某天无意的擦肩而过,还是参加过有关苏尼.杨著作的研讨会。
一时间,学术界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传出,说政治上层对苏尼.杨的观点极为不满,要求严厉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