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悚然惊醒。
原来,不知不觉间,黑昼已然降临,到了吸血鬼出来活动的时间。
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篇论文上,心神却转移开来。侧耳倾听片刻后,发现门外的拍打声出自相邻的另一间屋子。她记得那间屋子门外的标牌是“工具间”,或许是打扫卫生的吸血鬼早早来上班?
片刻后,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拖布在地板上滑移的动静。杂物室没有窗口,云端无法判断此刻外界的光景,但估算着大概过不了多久,进入大楼上班的吸血鬼就会越来越多。
她低头瞟了一眼脚边的大纸箱。这一大箱杂志纸张,看似不少,但有用的东西却不多。她已经翻阅了三本杂志,只找到一篇提及苏尼.杨的论文。论文中,涉及苏尼.杨的内容只有小半页,是评价其历史研究对战争文学的影响作用。至此,云端才晓得,原来苏尼.杨曾经是个军人,参加过对人族的围剿。
军人和学者之间似乎很难划上等号。尤其是,苏尼.杨是在完成围剿之后才转攻历史。如此大角度的转变,不免令人猜疑。
在苏尼.杨的那三份手稿中,既充斥着对人族的极度厌恶和憎恨,又不加遮掩地赞美人族所创造的文明和文化。作为一位研究历史的学者,他眼中的人族历史是那么光辉璀璨,反观血族的历史却暗淡无光。
彼时,云端阅读其手稿时,对这种扭曲地几近分裂的观点百思不得其解。而在看了这段论文后,她心里冒出一个猜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那段被战火熏燎过的经历,影响了其后来的选择?那么,到底是怎样的经历,使得苏尼.杨将视线投向历史研究呢?他又经历了怎样意想不到的事情,令其思想极端到仿佛要割裂?
云端轻轻踢了一脚遍布灰尘的大箱子,不意激起一股尘气。虽则云端失去嗅觉,闻不到那难闻的气味,但也觉着脑壳被这令人窒息的臭气熏得发胀。
她叹口气,打算抖个小机灵。
云端散开身形,躲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看着衣冠楚楚的上班族急匆匆地蜂拥进大楼,有的人手中还捏着半包没喝完的血浆,一边舔着唇角的鲜红液体,一边笑呵呵地与同事打招呼。
云端闭了闭眼,试图将其手中的血浆想象成白色的豆浆。可惜,在浓郁的血气的作用下,她几次尝试都失败了,只得悻悻然地皱紧眉头。
“沃尔兹先生——”接待台后打扮得体的漂亮姑娘冲着人群喊道:“请您过来一下。”
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棕发男人停止与同事的攀谈,回头望去。
“我?”
“是的,这里有您的一封信。”接待小姐举起手中的大信封。
沃尔兹先生匆匆跟同事说了声“回头咱们再聊”,转身走了过去。
“您的信——”涂着玫红唇膏的姑娘将大信封递给她,笑眯眯道:“似乎是本杂志。如果不是问了咱们文学院的老教工,我都不知道您曾在这个研究组工作过——说来,这个研究组听上去很陌生啊——战争文学?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沃尔兹捏了把厚实的信封,目光在收信人信息上一顿。
“战争文学研究组”?
他心头突地一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吓得本来想要开两句玩笑的接待小姐都不敢吱声了。
眼看对方抓着大信封就要离开,她艰难地张开嘴巴提醒道:“沃尔兹先生,那个,嗯,请您在这里签个字……”
沃尔兹的脸阴得好像对面的可怜姑娘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一把夺过笔,在签收簿上草草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一声不吭地掉头快速离开。他步履匆匆,如果仔细观察得话,似乎还能发现几分仓惶的意味。
云端的视线紧紧系在他身上,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猎人。
“啪!”
沃尔兹一进入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便反脚一踹,狠狠将门关上。他甚至来不及取下礼帽、脱下大衣,只将手中的公文包甩在办公桌上,便一把扯开了信封。
一本陈旧得如同出土文物的老杂志,掉落面前。
沃尔兹仿佛针扎般瞳孔一缩。
他似乎不大敢相信,迟疑了片刻才拿起杂志。视线飞快地在封面上扫过,在熟悉的手写体“新文学探讨”上顿了顿。往昔那些不大好的回忆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那些被他刻意深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是受到这一行字的吸引,渐渐浮现在脑海中。他定了定神,随手一翻,便翻到了被折起页角的一页。
而就在这一页,刊登着一篇评价苏尼.杨的历史研究对战争文学的影响力的文章。其中,有关苏尼.杨的部分,被特别标注出来。
沃尔兹手一抖,杂志“啪”地掉落脚边。
没过多久,沃尔兹放下电话便离开办公室,疾步走出文学系的办公大楼,绕过璀璨华灯映照下的天鹅湖,沿着一条白石子铺就的曲路,最终驻足在一栋尖顶朱墙的小楼前。
沃尔兹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同开门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径直上了二楼。在一扇精致的雕花木门前,他屈指轻叩,“老师——”
门并没有锁上,应声而开。沃尔兹推门迈入,恭敬地对着猩红天鹅绒沙发上的老者低下头,“很抱歉打扰了老师的休息,只是这件事——”
“来,坐下说。”老者须发皆白,一脸褶皱暗示着他经历过的沧桑岁月。只是,即便垂垂老矣,可他的眼中依然精光暗闪,令人不敢小觑。
沃尔兹从公文包里拎出一只袋子,又从袋子里取出大信封,最后才用两根手指捏着旧杂志的背脊从大信封里拈出。
“杂志又破又旧,老师带上手套罢!”沃尔斯甚至极体贴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双雪白手套。
尾随而来的云端登时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毛病?!
老者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阅读完毕那一段文字。他捧起杂志,从封面一页一页翻到封底,又反向翻了一遍,随后将大信封拎起来打量片刻。
“知道是谁送来的么?”
“不知道。”沃尔兹老实回答,“我辨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
大信封上并没有邮票邮戳,显然是某人直接放于接待台上。而接待小姐将其交给他,也不过是因为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战争文学研究组”这几个字。
沃尔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研究组在八十年前就撤销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老者并不作声,反而饶有兴趣地扫视着被折起的页角,半晌后,方“唔”了一声,“看来,有人想要搞事情了。”
“老师的意思是……”沃尔兹紧张的神情下隐隐透出几分惶恐。
“特意将这段文字圈出,意思不是很明显了么?”老者似乎不太满意学生的迟钝,叹气地摇着头。
可沃尔兹依然一头雾水,努力眨巴着眼睛,希望老师能多点提示。
老者不紧不慢地脱下手套,“啪”地甩到大信封上。他的视线始终没有脱离那本杂志——准确地说,是那一段文字中“苏尼.杨”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当初有多么令人趋之若鹜,而今就有多么避之唯恐不及。
云端高高地坐在书柜顶上,两只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从书架上扫过。书籍排列地非常整齐,如贴着标签的士兵。即便是看上去翻得书页发皱的旧书,边边角角也用书立压得笔挺。看得出,主人多少有点强迫症。
屋子里很安静,老者微微阖上眼,仿若假寐。
沃尔兹屏住呼吸,像是不敢惊扰到年迈的老师。然而,他却十分清楚,此刻,老师已陷入回忆中。
想当年,自己还是个年轻的助教,因着沾了老师的光而被吸纳成为“战争文学研究组”的成员。那时候的他,是多么意气风发啊!
他跟在老师身后,参加各种研讨会;在老师的指点下,阅读资料、撰写论文。老师的推荐信就如同金色的敲门砖,轻而易举地帮助他发表了一篇篇论文。随着论文发表的数量越来越多,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响。有人夸他是“后起之秀”,甚至给他冠以“战争文学研究领域新星”的美誉!而他,则凭借着这些登天梯,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成为文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
尽管荣誉加身,他却始终不敢在老师面前表现出一丝轻浮。每当有人夸赞时,他总是将“全靠老师栽培”“能够成为老师的学生是我一生的幸运”挂在嘴边。别人都说他“少年老成”“知恩图报”,而他心里很清楚,目前所获得的一切,距离自己的野心还很远。而要达到终极目标,还远远离不开资源丰富人脉广泛的老师的支持。
他雄心勃勃地规划着美好的未来,直至突然有一天,一场有关苏尼??杨的批判运动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他惶惶然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一个个同事卷入运动风暴中,惊惧地猜想着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固然有不少人因此而身败名裂,甚至丧失性命,可他无疑是极其幸运的——经过严格审查后,被撸掉了副教授的职称,然后被勒令写检讨书,一个月一次,一连写了两年。
直至批判运动结束,他才晓得,自己只被风暴的边缘推了一把,并不是运气有多好,而是有个好老师——老师先人一步得到了批判运动的风声,未雨绸缪地提早使了些手段,逃过一劫。
很多年后,当自己也成为老师后,他才慢慢领悟过来——当年老师设法将他拉出火坑,未必是怜惜这个言听计从的弟子,而是倘若不救他,只怕老师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想通了这一点的沃尔兹并没有感到特别伤感——他早已被现实教育得冷硬了心肠。他对老师愈发恭谨,即便在老师退休隐居后,他依然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亲密的联系。
毕竟,老师人老心不老,手里还掌握着不少令人垂涎的资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