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归感慨，在现实面前，只值得他们浪费五分钟而已。两个人很快就收拾起心情，切入正式话题。
“手稿必须销毁！”塞瑟院长斩钉截铁道。
成田馆长并没有立时回应，而是翻了翻手边的档案帐册，一边看一边说：“馆藏苏尼.杨的手稿拢共有三件，一件来自社会学院，一件来自捐赠，一件则是由图书馆高价收购所得。啧啧，这些可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能卖出不少钱呢！”
“哼哼！”塞瑟院长不由冷笑，“现在，谁还会买他的手稿？谁还敢买？等到我们这些人都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还记得这个名字。他的手稿，也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或许你说得有道理，但这个世上不乏胆大而又有怪癖的有钱人——说不定他们就喜欢花大价钱买这些垃圾！”成田馆长死咬着牙不松口，就是不肯答应塞瑟院长的要求。
塞瑟院长气得肚子更鼓了，恶狠狠地盯着对面这个钻到钱眼里的矮矬子。
“成田馆长，恕我直言，钱的确是个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如果阁下确定能令教育部的人视而不见，那我自然乐见其成。不过——”他忽然将胸口抵近桌边，拉近了自己与成田馆长的距离，粗声粗气道：“阁下真有这个把握么？”
这些年来，成田馆长利用手中的权利，捞了不少的钱——每年采购大量书籍、收购珍贵的文献文物……只消略动手脚，就能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好处。除此之外，他还操纵造假，将一些孤本善本真迹私下卖掉，而馆藏室里收藏的其实只是赝品而已。
他占据着图书馆馆长的位置，坐拥无限好处。在他看来，图书馆的一砖一瓦一纸一笔，都是属于他的财富。而今，只凭着这个死胖子的三言两句，就想让他白白损失一大笔财富，如何甘心？
然而，正如塞瑟院长在教育部有熟人，成田馆长也有自己的眼线，对教育部那群人的德性和行事作风，略有所知。他晓得塞瑟院长并非危言耸听，但心里总归不甘被他压过一头，多多少少想要找回点场子。他的确贪婪，却不是没有理智——能爬上图书馆馆长的宝座并一坐就是二十年，凭得可不仅仅是老丈人的扶持。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有办法把这件事圆满地糊弄过去。但是，教育部的人已经揣着教辅书找上门来了，纵然他有一肚子鬼主意，现下也难以施展。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冷酷的现实面前，高傲的成田馆长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塞瑟院长的耐性在成田馆长的沉默中渐渐消耗殆尽。他愤怒地重重叩了叩桌面，低声道：“不但那三件手稿要销毁，为免引起怀疑，还要销毁其它的一些手稿。要造成意外发生的样子，不能有任何纰漏。否则的话——教育部那群人精明得很，什么手段没见过。所以，绝不能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成田馆长极不体面地翻了个白眼，“你说得倒是轻松！要不你来？”
“我倒是想直接动手——只是，你敢答应么？”塞瑟院长阴冷地威胁道。
成田馆长哑然——他可太清楚这个家伙有多么粗鲁！那种野蛮的手段，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在塞瑟院长的一再威胁和催促下，成田馆长勉强同意了对方的建议。而当下要做的，是如何绕开相关人员，将那三件手稿神不知鬼不觉地抹除掉。
依着馆藏规定，所有手稿都会被登记在册，且会定期核查。如果出现破碎或虫蛀，还要交由专业人员进行清理和修复。一般情况下，手稿概不外借，也从不向普通读者开放。但凡事皆有特例，如果有人获得校长先生的亲笔核准单，倒是可以来开开眼。
当然，所有这些流程，都必须在馆藏室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完成，并且在每一个环节都要签字。应该说，在如此严密繁复的规定下，几乎没可能发生纰漏。但倘若果真如此，成田馆长也不会二十年如一日地造假和偷卖了。
塞瑟院长对此早有怀疑，只是苦于无凭无据。他原打算趁着这个天赐良机好好打探一下，只可惜成田馆长的嘴巴比蚌壳还紧，问急了就立马反怼一句“要不你来”，怼得塞瑟院长腮帮子险没鼓成癞蛤蟆。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着机锋，很快，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总得来说，效率还算尚可，初步达成的共识是在三日之内销毁苏尼.杨的全部手稿。不亏是做学问的人，他们定下的方案的确不错，堪称滴水不漏。
成田馆长将安排一场由图书馆所有人员都参与的“大清扫”活动。至于在清扫、灭虫等种种活动中，由于人多手杂而可能导致出现某些不可预计的失误，那就在所难免了。这样做的好处是，一切都发生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每一个步骤都符合流程规范，任谁都挑不出错来。而出现问题，自然由相应的工作人员承担责任，再如何追究也追究不到成田馆长头上。当然，成田馆长可能会损失几个心腹，但相较他借机又能调包几件珍贵文献文物，这点儿损失，就不算什么了。
考虑到教育部的人已经微服进入白焰大学，谁晓得会什么时候突然发难，成田馆长打算次日就把“大清扫”活动的指示发出去。当然，这需要一个理由——这一步，由塞瑟院长完成。
两人分头各自准备起来。
塞瑟院长令守在图书馆内的金毛小子捧了一大摞书册。绕是金毛小子力气过人，也给累得够呛。来往经过的行人好奇地望着这一幕，有相熟的教授冲着塞瑟院长打招呼：“嗨，院长先生，您真是勤勉努力啊！”
塞瑟院长得体地回应道：“我们做学问的人必须认真严谨，写在纸上的每个字都要经得起推敲。一定要重视参考资料啊！”
“哦，是，是！您说得可真是太对啦！”打招呼的教授同情地望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金毛小子，暗想这位院长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发表过文章了，突然要“做学问”，难不成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留给成田馆长准备调包假货的时间极其有限。他匆匆忙忙地给助理留了个纸条，便夹着公文包离开了图书馆。待馆藏室厚重的铁门严丝无缝地关闭后，一团雾气渐浓渐黑，只转瞬间，便化出一个人影。
顺藤摸瓜，云端很快就找到了苏尼.杨的那三份手稿。
老实说，苏尼.杨的手稿很难阅读。他的字迹相当缭乱，与云端手中那本历史教辅书最后一页上的手写体如出一辙。书写习惯也很糟糕，充满了随心所欲的放纵。不难看出，这家伙很是狂傲，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对这个世界的蔑视。
然而，随着阅读一点点深入，云端心头泛起难以抑制的惊愕。当读完第一份手稿后，那份惊愕已如巨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云端的内心。
“血族的历史古老而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没有文字的时代。然而，要研究血族的历史，我们却不得不学习人族的文字，翻阅人族写的书——这于伟大的血族而言，真是个耻辱！”
“我时常在想，血族的历史与人族的历史不相上下，但为什么在那么久远的历史中，血族却没有发展出自己的文明文化？血族说着人族的语言，写着人族的文字，穿着与人族一样的衣裳，就连装饰打扮都模仿人族。可实际上，和这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伟大的血族，怎么能模仿食物呢？真是可耻！”
“人族啊人族，真是个复杂到混乱的种族！这个种族，孱弱又卑劣，狡诈又无能，分明只能充当血族的食物，偏生却总能做出匪夷所思的大事情。真想剖开人族中最聪明的那颗脑袋看看，看看那头骨里的结构与血族到底有什么不同！”
苏尼.杨，这个名字，在一百多年前，可谓是最璀璨耀眼的那颗星。他的父亲是个略有薄产的小贵族，对这个独子期望甚高。当发现儿子拥有不一般的聪慧头脑后，他甚至不惜抵押了地产，将儿子送入帝都最著名的学府。苏尼.杨不负乃父所望，不出几年就成为这座学府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他原本学的是法律，以能言善辩而扬名。这本是件好事，但或许不满于法律的条条框框禁锢了他飞扬的灵魂，他突然中止了学业，报名参军了！
那时候，世界已经被血族统治，分别建立了几个国家。但在建国初期，人族并未彻底消灭，尚有部分负隅抵抗的残余分子。苏尼?杨在参军后不久，就跟随大部队前往剿灭这些人族的残余势力。
对于此次剿灭行动，所有人都抱着一种“手到擒来”的态度，以为很快就能获得令人羡慕的战功。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场战争却出乎意料地难打，反反复复地拉锯，竟持续了十多年。虽说最后胜利依然属于血族，但必须承认这是一场令人沮丧的“惨胜”。
战争结束后，苏尼.杨又回到了课堂。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他放弃了攻读了多年的法律专业，转而成为历史专业的新生。
为这个缘故，他爹暴跳如雷，险没同他断绝父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