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天已经彻底暗透了。窗外的树影被路灯勾出模糊的轮廓，晚风穿过树叶，带来一阵淡淡的草木香，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不刺眼，刚好把房间裹在一片柔和里，连空气都显得慢悠悠的。
“我先上去了。”言舟放下碗，站起身。
“好。”谢寻洲收拾着碗筷，头也没抬，“晚上要是睡不着，或者做了噩梦，就下来。”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言舟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谢寻洲低笑一声，抬眼看他，眼底闪着点笑意：“你晚上做噩梦的时候，哭唧唧喊人的样子，挺像。”
“你再说一句试试？”言舟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火气，更像是闹别扭。
“算我没说。”谢寻洲见好就收，嘴角还挂着没散去的笑意。
“晚了。”言舟丢下三个字，转身往楼上走。
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楼梯扶手，回头看向楼下的人：“谢寻洲。”
谢寻洲立刻抬头：“嗯？”
“你晚上……”言舟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别太晚睡。”
谢寻洲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漫开温柔的笑意：“你这是在关心我？”
“你想多了。”言舟立刻别开视线，耳根悄悄泛起热意，“我只是怕你明天起不来，没人给我做早餐。”
“你可以自己做。”谢寻洲说。
“我不会。”言舟理直气壮。
“我可以教你。”
“你教我干嘛？”言舟反驳，“你不是挺喜欢伺候人吗？”
谢寻洲看着他，眼神认真，语气却带着点纵容：“我只喜欢伺候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言舟心里，漾起一圈涟漪。他的耳朵瞬间烫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有点发烫，连忙转身：“你闭嘴。”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脚步匆匆地往楼上走，像是在逃避什么。
回到房间，他反手关上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还没平复，指尖都有点发麻。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别太晚睡”算什么。
是关心？是试探？还是只是随口一说的客套？
他分不清。
只知道说出口之后，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打了“晚安”两个字，觉得太刻意，删掉；想发“早点休息”，又觉得太矫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我睡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躺到床上。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谢寻洲的回复：【好。】后面又跟了一句：【有事叫我。】
他盯着“有事叫我”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在等他“有事”。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哦。】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多余。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上，关灯，躺好。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
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浮现出天台、父亲、坠落这些画面。
反而浮现出的是一些很琐碎的东西——
早上的粥，医院走廊的味道，车里的沉默，下午的花茶，吹风机的声音，傍晚的面，还有那句“我喜欢伺候你”。
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黑暗的部分挤到了角落。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等他真的把那些记忆都想起来的时候，现在这些平静会不会全部被推翻。
但至少，在这个晚上，他允许自己，不去想那些。
他只需要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睡觉。
而楼下，会有一个人，在客厅的灯光下，看一会儿文件，再看一眼楼梯口，确认没有脚步声，才慢慢把电脑合上。
他会把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上，随时准备在震动的第一时间接起。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楼上的方向。
然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一句：
“晚安。”
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