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十三次了。
我站在我爸办公室门口,没急着进去。低头扫过身上今早挑了三条才选定的白色短裙,抬手把左耳碎发别到耳后,又觉得两边不对称,把右边也一并别好。做完又嫌太过规整,伸手从额前拨下一小缕发丝,刚刚好垂在眉骨上方。
我后退半步,望向镜面镀膜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肌肤细腻白皙,眉眼明艳精致,浑身上下透着养尊处优的矜贵。
不愧是我,确实美得无可挑剔。
我转过身,一把挽住身后男人的胳膊,将他往我身侧拽了拽。他叫秦硕,是我上周在画展上认识的,长相勉强过得去,最好看的是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天他站在一幅画作前,足足伫立半小时,专注的模样,让我还以为画里藏着黄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在发呆。
“等会儿进去,你少说话。”我压低声音叮嘱,“我爸问你什么你就点头,叫你喊叔叔你就喊,别紧张,别结巴,别东张西望。”
他点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上下打量他,伸手替他整理衬衫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扣得太紧,我直接解开一颗,又解开一颗。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被我一把拽了回来。
“躲什么?”我拨了拨他的衣领,歪着头端详两秒,“这样才好看。”
门被推开,阳光顺着落地窗斜斜洒落,铺了满地金光。我爸泠博渊坐在黄花梨紫油梨老料独板大班台后方,低头批阅文件,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他抬了抬眼皮,瞥见我身后的男人,又重新垂眸。
我并不着急。走到办公桌前,将他面前的茶杯往左挪了挪,既不会挡住文书,又方便他伸手取用,接着提起茶壶添上茶水。做完往后退一步,站回秦硕身侧,再度挽住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向他肩头。
“daddy。”我的声音甜得快要淌出蜜,“我就是要和他谈恋爱,你出钱资助我和他出国留学。”
我爸没有应声,翻过一页文件。
我悄悄观察他的神色,脸色相比上个月,好像又沉了一个色号。我心里暗自盘算,照这个趋势,再过三个月,他脸色都能当墨汁用了。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秦硕,示意他开口。他张了张嘴,刚挤出一个“叔”字,我爸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带下去。”
特助从门外走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猫,走到我身旁,虚虚搭上我的胳膊。我立刻松开秦硕,顺势蹲下,双手死死抱住大班台的桌腿,整个人挂在上面,裙摆铺散在地板上,我全然不顾。
“我不走!daddy你听我说,这次是真的!”
“小姐,已经是第十三个了。”特助低声提醒。
“我知道是第十三个!就因为这样,才说明这次是认真的!”
我爸终于抬眼看向我。目光先扫过我抱着桌腿的狼狈模样,再落到秦硕身上,最后落回我的脸上。
“上个月,你说第十一个的时候。”他语速平缓,“也是这套说辞。”
我一时语塞,但很快又理直气壮,抱着桌腿往上蹭了蹭,把下巴搁在桌沿,仰头望着他:“那是第十一个不够帅!这个不一样,你看他的眼睛——”
特助没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双手稍一用力,就把我从桌腿边扯开。我双脚胡乱蹬踹,手还奋力去够桌角,指甲在桌面划了一道,终究没能碰到。被拖向门口时,我回头望去,我爸已经重新埋首文件,桌上茶杯的热气袅袅升腾。
我心里一急,脚下猛地发力,身子狠狠向侧边歪倒。特助一时没有抓牢,我脚踝骤然扭到,额头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
咚,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残存的最后念头只有一个:完了,我的脸。
再次睁眼,周遭是一片灰蒙蒙的白。我抬起头,看见一道长袍人影立在不远处,面容模糊,衣料上绣着繁复纹样,随呼吸微微起伏。
“仙子。”那人的语调平淡无波,“前世你为自己求过一世姻缘,故此,我将你送来此处。”
我张了张嘴,想要质问对方是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没有回头,话音落下,身形缓缓消散,灰白的幻境随之褪去,脚下骤然一空,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我猛地惊醒。
头顶是雕花床帐,纱幔低垂,边角垂落缕缕流苏。阳光穿透帐幔,将流苏的影子映在枕头上。我躺在柔软的床榻,身下铺着锦被。
床边站着一众古装宫女。见我睁眼,手持帕子的宫女连忙上前:“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另一个转身快步往外跑,高声呼喊:“快去禀报太子殿下!”
我无暇顾及她们,撑着胳膊坐起身,第一时间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到额头时顿了顿,又连忙往下摸索,确认脸上没有伤口、没有肿胀,也没有破损,只是后脑勺隐隐作痛。
我松了一大口气,转头看向宫女,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镜子。”
宫女愣了愣:“公主?”
“镜子。”我重复一遍,“快拿过来。”
宫女连忙去到梳妆台,捧来铜镜,双手递到我面前。我一把抢过,凑近镜面来回转动脸颊,捏捏这边的脸颊,扯扯那边的皮肉,凑近仔细检查每一处瑕疵。确认这张脸蛋完好无损,依旧貌美,才把铜镜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我将镜子扔在床上,“都出去。”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我说出去。”我抬眼看向她们,“我只是醒了,又没死,围在这里干什么,看着心烦。”
宫女们连忙行礼,退到殿门外。
我刚打算躺下休息,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深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太监。他生得清俊,只是面色紧绷。
他径直走到床边,坐到床沿,伸手便要来探我的额头:“醒了?头还疼吗?太医说你撞得很重,我险些把太医院那群人治罪。”
我身子往后一缩,躲开他的手。
我打量着他,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认识这个人。扫过他华贵的衣袍,再看太监宫女见到他纷纷低头行礼的模样,判断他身份尊贵。
我飞快在心里梳理:他们叫我公主,那我如今就是公主。此人行事如此,不用向我行礼,应当就是宫女刚刚口中的太子。
我决定先不露破绽。
“我头很疼。”我向后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别碰我。”
他微微一怔,收回手,眉头蹙起:“怎么,还在跟我置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根本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接话就会暴露。我把被子扯得更高,闭上双眼:“我困了。”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了我片刻,轻轻叹气:“也罢,你先休养,我晚些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对宫人低声嘱咐几句,便带人离开。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望着头顶床帐。
靠装睡勉强蒙混过关,可下次该怎么办,我连自己的处境都一无所知。
我坐起身,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推门进来,垂首走到床边:“公主有何吩咐?”
我斟酌措辞:“我撞到头,很多事情记不清了。跟我讲讲,我是谁,方才那人是谁,我又是怎么撞伤脑袋的。”
宫女一愣,随即面露心疼。
听了许久,我才捋清楚来龙去脉。我是荣光国公主泠皎猗,上个月刚办完及笄礼。父皇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我自幼受尽宠爱。
方才见到的男人,是过继而来的太子。父皇外出不在京城,朝中事务暂由他监国。前几日我和太子在御花园争执,失足摔倒磕伤头部。太医预判我或许会丢失部分记忆,叮嘱下人好生伺候。
说来也巧,这具身体的名字,竟然和我一模一样。泠皎猗,皎是月色皎洁,喻容貌莹润;猗指草木柔美,代指风姿温婉。我本是家族最小、最受宠的孩子。
我神色如常,心底飞速消化刚刚的信息。
“那太子……待我怎么样?”我继续问道。
宫女浅浅一笑:“太子殿下最是疼您,但凡您想要的,无有不应,宫里人人都知道。”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你退下吧,我再歇会儿。”
宫女躬身退出去,房门闭合。
我躺回床上,慢慢梳理所有信息,还没有多想,一个小东西忽然从枕头边飞了出来。通体透明圆滚滚,在我眼前慢悠悠盘旋,光点一闪一闪,像夏夜飞舞的萤火虫。
“主人主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上下打量这个没有手脚、也没有虚拟面板的光球,脑子里闪过小说里看到过的设定。
“你是系统?”我开口询问。
“主人!我是过来陪你渡劫的!”
我愣了愣。渡劫?难道就是我求来的那一世姻缘?
我没有应声,心里暗自吐槽,小说里的系统都喊宿主,这个倒好,直接叫主人。
光球又凑上来,悬浮在我的鼻尖前晃来晃去:“主人,我们什么时候去渡劫呀?”
我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脑袋,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透出来:“渡什么劫,先帮我求个帅哥。”
光球“啊?”一声,满脸写满疑惑。
“上辈子我求的姻缘,这辈子总得验收看看货。”
我掀开被子坐起身,把脸颊旁的发丝拨到耳后,环视这间古色古香的屋子。木格窗半掩,窗外隐约传来鸟鸣。
我的视线落到梳妆台上的铜镜。
我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心传来。走到镜前,没有立刻照镜子,先把头发拢到脑后,又觉得不好看,重新散开,拨出一缕搭在左肩,另一缕别在耳后。来回调整角度,确认姿态最好看,才看向镜面。
嗯,长得不错。
足够我好好过日子。
正要转身回床,余光透过铜镜瞥见窗外,一道黑影翻过院墙。
我顿住动作。
那人一身黑衣,动作轻盈,如同被风卷起的落叶,翻过后转瞬消失不见。
我盯着铜镜看了两秒。
看来,这个地方并不太平。